善和坊。
三声梆子响在巷尾回荡,灯下老匠人的眼皮越来越重,困乏的身子往侧边一歪,刻刀在布满裂纹的手掌上立刻见了血,血珠随着尖锐的疼痛争先恐后地往外钻,老匠人强撑着睁了眼。
“师父,当心!”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去给老匠人打水醒神的学徒端着木盆疾步走进,慌张地把盆搁到地上,拉住老匠人受伤的手往旁边挪了挪。
顺着老匠人手上沟壑流下的血滴在了地上,老匠人身子一个激灵,瞌睡吓跑了大半:“还好……还好……”
“您老先用凉水激一激神吧,”学徒把老人手上握着的刻刀和竹篾收到桌上,压低声音,“要是弄污了缎子,又免不了吃鞭子。”
老匠人迟缓地点点头,扶着桌沿挪起僵硬酸麻的身子,把冰得骨头疼的冷水往手上脸上泼。
“几时了?”老匠人的声音像是一口破风箱。
“子正了。”学徒用粗布帕子帮他擦干手,说话有气无力:“我去给窗开条缝透气。”
老匠人沉默地点点头,用粗粝的手指揉了揉眼,拿起桌上的工具时轻叹一口气。
竹篾在老匠人掌下逐渐化成一只鹤的骨架,老人不时或揉搓或拍打自己的脸以保持清醒。
同样几夜没能睡个整觉的学徒趿拉着脚步走回来坐下,给老匠人打着下手,压着嗓子讲:“咱们做完手头这个好歹能歇上一时半刻的,我刚出去打水听他们讲,塔那边又抬出去几个倒下就起不来的。”
最近听了太多遍类似消息的老匠人神情木然地从学徒手上接过膀胱气囊,塞进巨鹤的腹腔。
眼前骤然一黑,老匠人随着板凳咣当砸到了地上,失去意识前他只记得自己挣扎着要向后倒,千万不能砸坏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才赶出来的“神鹤”。
模糊的神识最后停留的那一瞬,他感觉自己大约是砸坏了脑子生出幻觉,竟看到屋顶上有一双静静窥视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