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张仪诡辩破纵策,五国鏖兵折戟还

资治通鉴新译 姣姣明月8 8104 字 12个月前

同年,韩宣惠王去世,他的儿子韩襄王仓继位。

公元前311年,蜀国相国杀死了蜀侯。

秦惠王派人告诉楚怀王,愿意用武关之外的土地交换楚国的黔中地。楚王说:“我不愿意交换土地,只愿意得到张仪,然后献上黔中地。”张仪听说后,请求前往楚国。秦惠王说:“楚王对你恨之入骨,你怎么能去呢?”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有大王在,楚国不敢对我怎么样。而且我与楚王的宠臣靳尚关系很好,靳尚又侍奉楚王的宠姬郑袖,郑袖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于是张仪前往楚国。楚王将他囚禁起来,准备杀他。靳尚对郑袖说:“秦王非常喜爱张仪,准备用上庸六县和美女来赎他。楚王看重土地,尊重秦国,秦国的美女一定会得宠,而夫人您就会被冷落了。”于是郑袖日夜向楚王哭诉:“做臣子的,只是各为其主罢了。如今杀了张仪,秦国一定会大怒。我请求带着孩子迁到江南去,免得被秦国鱼肉!”楚王于是赦免了张仪,并厚待他。张仪趁机游说楚王说:“合纵抗秦就像驱赶一群羊去攻打猛虎,显然无法取胜。如今大王不依附秦国,秦国就会胁迫韩国、驱使魏国来攻打楚国,楚国就危险了。秦国西有巴、蜀,造船积粮,沿岷江而下,一天可行五百多里,不到十天就能到达扞关,扞关一旦失守,楚国东部就会全部陷入防守状态,黔中、巫郡就不再是大王的了。秦国出兵武关,楚国北部就会与中原断绝联系。秦军攻打楚国,危险在三个月之内,而楚国等待诸侯的援军却需要半年以上。指望弱国的救援,却忽视强秦的威胁,这是我为大王担忧的原因。大王如果真能听从我的建议,我愿意让秦楚两国永远成为兄弟之国,不再互相攻伐。”楚王已经得到了张仪,又不愿意割让黔中地,于是答应了张仪的建议。楚王释放张仪是因郑袖的胁迫,而非理性判断。最终接受张仪的建议,是因恐惧秦国的军事威胁,同时贪图暂时的和平,暴露出其优柔寡断、缺乏战略眼光的特点(这也为日后楚国衰败埋下伏笔)。张仪通过威逼+利诱+内部分化的组合拳,瓦解敌国意志,体现战国策士的现实主义风格。楚国衰败的根源在于楚怀王轻信宠臣、受制于后宫,外交反复无常,导致国家利益不断受损,与秦国的系统性差距日益扩大,我们眼光要放长远,不能受制于当下。

张仪随后前往韩国,游说韩王说:“韩国地势险恶,山多地少,粮食产量低,百姓只能吃豆类和麦子,国家没有两年的存粮,现有的士兵不过二十万。而秦国有甲士百万。山东六国的士兵披甲戴盔与秦军作战,秦军却赤膊上阵,左手提着人头,右手挟着俘虏。用孟贲、乌获这样的勇士去攻打不肯臣服的弱国,就像把千钧重物压在鸟蛋上,一定没有幸免的可能。大王如果不依附秦国,秦国出兵占领宜阳,封锁成皋,大王的国家就会被分割。鸿台之宫、桑林之苑,就不再是大王的了。为大王考虑,不如依附秦国,攻打楚国,以此转祸为福,取悦秦国。这是最好的计策。”韩王答应了张仪的建议。

韩王的妥协再次说明了弱国无外交的道理,实力决定生存。张仪利用韩国地瘠兵弱的劣势,以秦国的绝对武力威慑(甲士百万)和灭国威胁(千钧压卵),迫使韩王屈服。其策略是:夸大敌强我弱,制造恐惧,再提出依附强权(事秦攻楚)的所谓转祸为福之策,实则让韩国放弃自主,沦为秦国附庸。落后就要挨打,弱国在大国博弈中很被动,也很无奈。只有强大才能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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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回到秦国报告,秦王封他六邑,号武信君。张仪又奉命向东去游说齐王说:“那些主张合纵的人一定会对大王说:‘齐国有三晋作为屏障,地广人多,兵强马壮,即使有一百个秦国,也奈何不了齐国。’大王赞赏这种说法,却不考虑实际情况。如今秦楚两国通婚,成为兄弟之国;韩国献上宜阳;魏国献上河外;赵王入朝秦国,割让河间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依附秦国,秦国就会驱使韩国、魏国攻打齐国的南部,调动赵国的军队,渡过清河,直指博关,临淄和即墨就不再是大王的了!国家一旦被攻打,即使想依附秦国,也来不及了!”齐王答应了张仪的建议。实力不足时,不可寄希望于虚幻的联盟,信息透明和战略定力才是关键。

张仪离开齐国,西去游说赵王说:“大王率领天下诸侯对抗秦国,秦军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大王的威名传遍山东六国,我国感到恐惧,只好修整铠甲,磨砺兵器,努力耕种,积蓄粮食,战战兢兢,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大王有意责备我们。如今凭借大王的威力,秦国已经占领了巴、蜀,吞并了汉中,包围了两周,据守白马津。秦国虽然地处偏远,但心中积怨已久。如今秦国的疲惫之师驻扎在渑池,愿意渡过黄河,越过漳水,占据番吾,与赵军在邯郸城下会战,希望在甲子日决战,以重现当年武王伐纣的故事。特此派使者先告知大王。如今楚国与秦国结为兄弟之国,韩国和魏国自称东方的藩臣,齐国献上鱼盐之地,这等于切断了赵国的右臂。断了右臂还要与人搏斗,失去盟友而孤立无援,想要不危险,可能吗?如今秦国派出三位将军,一支军队封锁午道,通知齐国渡过清河,驻扎在邯郸以东;一支军队驻扎在成皋,驱使韩、魏两国的军队驻扎在河外;一支军队驻扎在渑池,约定四国联合攻打赵国,赵国一旦屈服,必定被四分五裂。我私下为大王考虑,不如与秦王当面结盟,永远成为兄弟之国。”赵王答应了张仪的建议。张仪以武力威慑+心理战”迫使赵王屈服:先夸大秦军实力(占领巴蜀、包围两周),再渲染赵国孤立无援(楚韩魏齐皆附秦),最后威胁“四国联军瓜分赵国”,制造绝望感。其策略是“先震慑,后瓦解,逼敌不战而降”。在不对称的对抗中,心理威慑可能比武力更有效,具体用什么方法要依据情况而定。

张仪于是北上燕国,游说燕王说:“如今赵王已经入朝秦国,献上河间以侍奉秦国。大王如果不依附秦国,秦国出兵云中、九原,驱使赵国攻打燕国,那么易水和长城就不再是大王的了。况且如今齐国和赵国对于秦国来说,就像郡县一样,不敢擅自出兵攻伐。如果大王依附秦国,就永远不会有齐、赵两国的祸患了。”燕王请求献上常山尾部的五座城池以求和。张仪以以邻制邻”之策威逼燕王:先渲染赵国已臣服于秦,再威胁秦赵联军攻燕(“易水、长城不保”),最后以“齐赵如秦之郡县”彻底瓦解燕国抵抗意志。“借他国屈服之实,制造连锁恐慌”,迫使燕国不战而降。弱国的选择常被压缩到屈服或者毁灭。

张仪回到秦国报告,还未到达咸阳,秦惠王去世,他的儿子秦武王继位。秦武王在做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即位后,群臣大多都诋毁张仪。诸侯国听说张仪与秦武王有矛盾,都背叛了连横,重新合纵抗秦。没有了大老板的支持,张仪的处境可谓是日益艰难。

公元前310年,张仪游说秦武王说:“臣为大王考虑,东方各国若有变乱,大王可以趁机多割取诸侯的土地。我听说齐王非常憎恨我,我在哪里,齐国就会攻打哪里。我愿意以我这不才之身前往魏国办事,齐国听说我在魏国办事,一定会出兵攻打魏国,齐魏两国交战无法脱身,大王就可以趁机攻打韩国,进入三川,挟持天子,掌握地图和户籍,这是成就王业的机会。”秦武王同意了张仪的建议。张仪就前往魏国办事,齐国听说后果然出兵攻打魏国,这把魏王给吓得差点就没了。张仪赶忙对魏王说:“大王不必担心,请让我出马让齐国退兵。”于是他派自己的门客前往楚国,借楚国使者之口对齐王说:“大王把张仪托付给秦国,真是太过分了!”齐王问:“为什么这么说?”楚国使者说:“张仪离开秦国时,早已与秦王谋划好了,想让齐魏两国互相攻打,秦国趁机夺取三川。如今大王果然出兵攻打魏国,这是大王在国内消耗国力,在国外攻打盟国,反而让张仪在秦王面前更加得宠。”齐王于是撤军回国。张仪在魏国担任相国一年后去世。张仪与苏秦都以纵横之术游说诸侯,获得富贵,天下人争相效仿他们。还有魏国人公孙衍,号称犀首,也以游说显名。此外,苏代、苏厉、周最、楼缓等人,纷纷在各国活动,以辩才和诈术互相竞争,不可胜数。而张仪、苏秦、公孙衍最为着名。 张仪利用“自我牺牲+借力打力”的策略:先以自身为诱饵引齐攻魏,再借楚国之口揭穿“秦齐互耗”的阴谋,迫使齐国退兵。就是为了制造矛盾、转移焦点,最终为秦国谋利。高明的谋略需多步铺垫,利用对手心理盲区。有时候我们在没办法说服一个人的时候,借第三方之口传递信息,更具说服力。齐魏相争,秦国得利,警示国际竞争中需警惕“渔翁得利”者。在复杂博弈中,真正的赢家往往是幕后操纵矛盾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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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评论说:有人说:“张仪、公孙衍难道不是大丈夫吗?他们一发怒,诸侯就害怕;他们安居无事,天下就太平了 。”孟子说:“这怎么能算大丈夫呢?君子应当站在天下的正位,走天下的正道,得志时与百姓一起遵循正道,不得志时独自坚持正道,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志向,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叫大丈夫。”

扬雄在《法言》中说:有人问:“张仪、苏秦学习鬼谷子的权术,精通纵横之术,使中原各国安定了十多年,是这样吗?”扬雄回答:“他们是诈术之人。圣人厌恶他们。”又问:“孔子读他们的书,张仪、苏秦实践他们的学说,怎么样?”扬雄说:“这就像凤凰鸣叫而鸷鸟展翅,差得太远了!”又问:“那么子贡不也是这样吗?”扬雄说:“子贡以混乱无法解决为耻,张仪、苏秦以游说不能获得富贵为耻。”有人问:“张仪、苏秦难道没有才能吗?他们的行为难道不值得效仿吗?”扬雄说:“古代的贤人,连帝王都难以任用他们,不是因为才能。才能啊才能,不是我们这类人的才能。”孟子与扬雄批判张仪、苏秦等纵横家虽能搅动风云,却非真正的“大丈夫”。孟子强调“正道立身”,认为大丈夫应坚守仁义,不为外物所屈;扬雄则斥其为“诈术之徒”,认为其才能用于谋私利,背离圣贤之道。告诉我们成事手段与目的必须统一,仅靠权谋而无德行,终非长久之策。

这一年,秦王派甘茂诛杀了蜀国相国,秦王与魏王在临晋会面。

赵武灵王娶了吴广的女儿孟姚,对她那是十分宠爱,把她封为惠后。惠后生下了儿子赵何。

公元前309年,秦国首次设置丞相,任命樗里疾为右丞相。

公元前308年,秦国与魏国在应地会面。

秦王派甘茂与魏国约定共同攻打韩国,并派向寿辅助甘茂。甘茂到达魏国后,让向寿回国,对秦王说:“魏国已经同意了我的建议,但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秦王在息壤迎接甘茂,并询问原因。甘茂回答说:“宜阳是个大县,实际上相当于一个郡。如今大王要越过重重险阻,行军千里去攻打它,难度很大。鲁国有个与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告诉曾参的母亲,他母亲依然织布自若。等到第三个人来告诉她,她扔下织布机,翻墙逃走了。我的贤能不如曾参,大王对我的信任也不如曾参的母亲,怀疑我的人不止三个,我担心大王也会像曾参的母亲那样扔下织布机。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打了三年才打下来。回国论功时,魏文侯拿出一箱诽谤乐羊的书信。乐羊再拜叩头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君主的信任。’如今我是个客居秦国的臣子,樗里子、公孙奭倚仗韩国的势力来议论我,大王一定会听信他们,这样大王就欺骗了魏王,而我也要承受韩相公仲侈的怨恨。”秦王说:“我不会听信他们的,我愿意与你盟誓。”于是秦王与甘茂在息壤盟誓。秋天,甘茂和长封率军攻打宜阳。甘茂提前为自己铺路,避免因不信任问题而招来祸患。

公元前307年,甘茂率军攻打宜阳,打了五个月都未能打下来。这时樗里子、公孙奭果然在秦王面前诋毁甘茂。秦王召见甘茂,想要撤军。甘茂说:“息壤的盟誓还在那里。”秦王说:“是的。”于是秦王调动全部兵力支援甘茂。秦军斩杀韩军六万人,终于攻下宜阳。韩相公仲侈到秦国谢罪求和。

秦武王喜欢角力游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都因此当上了大官。

甘茂和秦武王的故事告诉我们信任是成功基石,甘茂以曾参杀人典故强调君主信任的重要,秦王最终守诺增兵取胜。坚持才能突破困境,宜阳久攻不下,但全力坚持后终获成功。盟约约束权力,息壤之誓防止秦王半途而废,体现制度对决策的保障。最重要的是领导者的信任与团队的坚持是克难制胜的关键。

八月,秦武王与孟说比赛举鼎,结果折断胫骨而死。秦武王死后,孟说被灭族。秦武王没有儿子,他的异母弟弟嬴稷在燕国做人质。秦国大臣将他迎回立为秦王,即秦昭襄王。秦昭襄王的母亲是芈八子,楚国人,即宣太后。芈月传电视剧就是说的大秦这段历史。

赵武灵王向北巡视中山国的土地,到达房子,随后前往代地,北至无穷,西至黄河,登上黄华山。他与肥义商议推行胡服骑射以教导百姓,说:“愚者所嘲笑的,正是贤者所明察的。即使全世界都嘲笑我,我也一定要占领胡地和中山!”于是赵武灵王改穿胡服。国人都不愿意,公子成称病不上朝。赵武灵王派人去劝他说:“家事听父母的,国事听君主的。如今我下令改穿胡服,而叔父您却不穿,我担心天下人会议论。治理国家有常法,以利民为本;处理政事有原则,以令行为上。明德先从卑贱者开始,而政令先从权贵者推行,所以我希望借助叔父的威望来成就胡服骑射的功业。”公子成再拜叩头说:“我听说中原是圣贤教化之地,礼乐盛行之处,远方国家前来朝拜,蛮夷效仿学习的地方。如今大王舍弃这些而穿远方的胡服,改变古人的传统,违背人心,我希望大王慎重考虑!”使者回报赵武灵王。赵武灵王亲自去劝说公子成,说:“我国东有齐国、中山国,北有燕国、东胡,西有楼烦、秦国、韩国的边境。如今没有骑射的装备,怎么能守住这些地方呢?以前中山国倚仗齐国的强兵,侵犯我们的土地,掳掠我们的百姓,引水围困鄗城;如果不是社稷神灵保佑,鄗城几乎失守,先王以此为耻。所以我改穿胡服,练习骑射,是为了防备四境的危难,报中山国之仇。而叔父您却固守中原的习俗,厌恶改穿胡服的名声,忘记了鄗城之耻,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公子成听从了赵武灵王的命令,于是赵武灵王赐给他胡服,第二天公子成就穿着胡服上朝。于是赵武灵王正式发布胡服令,并招募骑射之士。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告诉我们变革需要魄力与远见,面对举世非之的压力,赵武灵王坚持愚者所笑,贤者所察的信念,体现领导者必须超越世俗眼光,以国家利益为先。变革要自上而下推动,他通过说服宗室重臣公子成(政令先贵者行),以点带面破除阻力,说明改革需从权力核心突破,利用权威化解保守势力。实用主义高于传统束缚,赵武灵王以边境危机(中山侵鄗)为切入口,揭示礼乐教化需让位于生存需求,唯有适应现实(胡服骑射)才能强国御侮。对公子成既强硬(国听君)又怀柔(亲往劝说),最终实现威德并用的团结效果,展现政治了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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