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8年
春季,二月,中书令孙资,癸巳日,中书监刘放,三月甲午日,司徒卫臻各自退位,以侯爵身份回到府第,加授特进之职。
夏季,四月,魏国任命司空高柔为司徒,光禄大夫徐邈为司空。徐邈感叹道:“三公是讨论治国大道的官员,没有合适的人选就该空缺,怎能让老弱病残之人辱没这个职位呢!”于是坚决推辞不接受。
五月,蜀汉的费祎出兵屯驻汉中。从蒋琬到费祎,虽然身在外地,但朝廷的奖赏惩罚,都要先远远地向他们咨询决断,然后才施行。费祎性情谦逊朴素,主持国政时的功绩名望,大致和蒋琬相当。
秋季,九月,魏国任命车骑将军王凌为司空。
随后,陪陵的夷人反叛,蜀汉车骑将军邓芝率军讨伐平定了叛乱。
魏国大将军曹爽骄奢无度,饮食衣服都模仿皇帝的规格;宫廷制作的珍贵玩物,堆满了他的家;又私自取用先帝的才人作为歌舞乐伎。他建造地下室,四周装饰着镂空花纹的窗户,多次和他的党羽何晏等人在里面纵情饮酒。弟弟曹羲对此深感忧虑,多次哭着劝谏阻止他,可曹爽不听。曹爽兄弟多次一起出城游玩,司农沛国人桓范对他说:“你总管朝廷政务,掌管禁军,不宜一起出城。如果有人关闭城门,谁还能放你们进来呢?”曹爽说:“谁敢这么做!”
当初,清河国和平原国争夺边界,八年都无法决断。冀州刺史孙礼请求用天府收藏的烈祖(曹操)封平原国时的地图来决断。曹爽相信了清河国的申诉,说地图不能用,孙礼上疏辩解,言辞颇为强硬急切。惹得曹爽大怒,便弹劾孙礼心怀怨恨,判处他五年徒刑。过了很久,孙礼又担任并州刺史,去见太傅司马懿,面带怒色却不说话。司马懿说:“你是嫌并州太小吗?还是怨恨处理边界纠纷时失分了?”孙礼说:“明公怎么说这种不合情理的话!我虽然没有德行,难道会把官位和过去的事放在心上吗!我本来认为明公能够追寻伊尹、吕尚的足迹,辅佐魏室,在上回报明帝的托付,在下建立万世的功勋。如今国家面临危险,天下人心不安,这才是我不高兴的原因!”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司马懿说:“你先别这样,要忍耐那些不能忍耐的事!”
冬季,河南尹李胜出任荆州刺史,去向太傅司马懿辞行。司马懿让两个婢女侍奉,他接过衣服,结果衣服掉在地上;指着嘴说渴,婢女就端来粥,司马懿不拿杯子就喝,粥都流出来沾在胸口。李胜说:“大家都说明公旧病复发,没想到您的身体竟到了这种地步!”司马懿使声音气息微弱断续地说:“我年老多病,活不了几天了。您屈就并州,并州靠近胡人,要好好防备!我们恐怕不能再见面了,就把我的儿子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托付给您。”李胜说:“我是回到本州(荆州)任职,不是并州。”司马懿故意说错话:“哦……您刚到并州?”李胜又说:“是去荆州。”司马懿说:“我年老糊涂,听不懂您的话。如今回到本州,德高望重,要好好建立功勋!”李胜退下后,告诉曹爽说:“司马公只剩一口气了,形神已经分离,不值得担心了。”后来,他又向曹爽等人哭着说:“太傅的病好不了了,真让人伤心!”因此曹爽等人便不再防备司马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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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何晏听说平原人管辂精通术数,便去请求与他相见。十二月丙戌日,管辂去拜访何晏,何晏和他谈论《易经》。当时邓飏也在座,就对管辂说:“您自称擅长《易经》,却从不说《易经》中的辞义,这是为什么呢?”管辂说:“擅长《易经》的人是不说《易经》的。”何晏含笑称赞道:“这可真是言简意赅啊!”接着对管辂说:“您不如试着为我算一卦,看看我的官位能到三公吗?”又问:“我接连梦见几十只青蝇,飞到我的鼻子上,赶也赶不走,这是为什么呢?”管辂说:“从前八元、八凯辅佐虞舜,周公辅佐周朝,都因为温和仁慈、谦虚恭敬,才享有很多福分,这不是占卜能说明的。如今您地位尊贵、权势重大,但心怀感激您恩德的人却非常少,畏惧您威势的人多,这恐怕不是小心求福的方式。另外,鼻子是脸部的高山,‘高而不倾危,才能长久保持尊贵。’如今青蝇这种污秽的东西聚集在上面,这是地位高的人将要倾覆,轻薄豪强的人将要灭亡的征兆,不能不深思啊!希望您减少多余的,补充不足的,不合礼的事不做,这样才能做到三公,青蝇也能赶走了。”邓飏说:“这都是老生常谈的话。”管辂说:“老生能见到不生,常谈能见到不谈。”管辂回到家乡,把这些话都告诉了他的舅舅。舅舅责备他说话太恳切尖锐,管辂说:“和死人说话,有什么好怕的!”舅舅大怒,认为管辂狂妄。
这时,吴国交趾、九真的夷人叛军攻陷城池,引得交州地区动荡不安。吴王任命衡阳督军都尉陆胤为交州刺史、安南校尉。陆胤进入交州境内,用恩德信义开导夷人,投降的有五万多家,州内又恢复了安定。
太傅司马懿暗中和他的儿子中护军司马师、散骑常侍司马昭谋划诛杀曹爽。
公元249年
春季,正月甲午日,魏帝祭扫高平陵,大将军曹爽和弟弟中领军曹羲、武卫将军曹训、散骑常侍曹彦都随侍在侧。太傅司马懿以皇太后的名义,下令关闭各城门,率兵占据武库,分派士兵驻守洛水浮桥,召集司徒高柔持符节代理大将军职权,占据曹爽的军营;太仆王观代理中领军职权,占据曹羲的军营。随后向魏帝上奏曹爽的罪恶,说:“臣从前从辽东返回时,先帝诏令陛下、秦王和臣登上御床,握着臣的手臂,深切挂念身后之事。臣当时说‘太祖、高祖也曾把后事托付给臣,这是陛下亲眼所见,因此不必担忧。万一有什么意外,臣定当以死奉行先帝的诏令。’如今大将军曹爽,背弃先帝的遗命,败坏国家典制,对内僭越仿效君主,对外独揽大权,破坏各军营编制,完全控制禁军,朝中重要职位都安置亲信,宫廷宿卫也都换成私人,根基盘结交错,放纵恣肆日益严重。又让黄门张当担任都监,监视陛下,离间太后与陛下之间的关系,伤害骨肉亲情,天下人心动荡,人人心怀恐惧。陛下虽身居帝位,却形同寄身,如此怎能长久安宁!这并非先帝诏令陛下和臣登上御床的本意。臣虽年迈体衰,又怎敢忘记从前的承诺!太尉蒋济等人都认为曹爽有目无君主之心,他们兄弟不应掌管军队担任宿卫,已将此事上奏永宁宫,皇太后下令让臣按奏请施行。臣已下令主管官员和黄门令‘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的官职兵权,以侯爵身份返回府第,不得逗留,阻碍陛下返程;如有滞留,立即以军法处置!’臣勉强支撑病体率兵驻守洛水浮桥,防备意外情况发生。”
曹爽看到司马懿的奏章,扣下不向魏帝呈报,自己陷入窘迫之中,不知该怎么办,只好让魏帝的车驾停留在伊水南岸,砍伐树木制成鹿角防御工事,征调屯田兵数千人守卫。
司马懿派侍中高阳人许允和尚书陈泰劝说曹爽应当尽早认罪,又让曹爽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告诉曹爽,只罢免他的官职而已,并以洛水为誓。陈泰是陈群的儿子。
起初,曹爽因桓范是同乡中的长辈,所以在九卿中对他特别礼遇,但并不十分亲近。等到司马懿起兵,以太后的名义召见桓范,想让他代理中领军。桓范准备应命,他的儿子阻止说:“皇帝在外,不如向南出城去投奔皇帝。”桓范于是逃出城。到平昌城门时,城门已经关闭。门候司蕃是桓范过去举荐的官吏,桓范举起手中的版牒给他看,谎称:“有诏书召见我,你赶紧开门!”司蕃想查看诏书,桓范呵斥道:“你不是我过去举荐的吗?如今竟敢这样对我!”司蕃只好开门。桓范出城后,回头对司蕃说:“太傅图谋叛逆,你跟我走吧!”司蕃步行跟不上,只好躲到一旁。司马懿对蒋济说:“智囊跑了!”蒋济说:“桓范是聪明,但劣马留恋马槽里的豆子,曹爽一定不会采纳他的计谋。”
桓范到了曹爽那里,劝曹爽兄弟挟持天子到许昌,征调四方军队来辅助自己。曹爽犹豫不决,桓范对曹羲说:“这事很明显,你读书是为了什么呢!如今你们家这种情况,想求贫贱安稳可能吗!况且普通百姓劫持一个人,还想活命;你们跟随天子,向天下发号施令,谁敢不响应!”曹爽兄弟都不说话。桓范又对曹羲说:“你的别营就在城南,洛阳典农的治所也在城外,召唤他们很方便。现在去许昌,不过半夜就能到,许昌的武器库,足够供应军队;所担心的是粮食,而大司农的印章在我身上。”曹羲兄弟沉默着不听从,从初更到五更,曹爽把刀扔在地上说:“我还能做个富家翁!”桓范哭着说:“曹子丹是个能人,却生下你们这群如猪如牛的兄弟!没想到今天竟因为你们被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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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爽于是把司马懿的奏章呈报给魏帝,请求下诏罢免自己的官职,侍奉魏帝返回皇宫。曹爽兄弟回到家中,司马懿调派洛阳的官兵包围看守他们;在宅院四角建起高楼,派人在楼上监视他们的举动。曹爽拿着弹弓到后园,楼上就高声喊道:“前大将军往东南去了!”曹爽愁闷得不知如何是好。
戊戌日,有关官员上奏说:“黄门张当私自把挑选的才人送给曹爽,怀疑他们有奸情。”于是逮捕张当交给廷尉审讯核实,张当供称:“曹爽与尚书何晏、邓飏、丁谧、司隶校尉毕轨、荆州刺史李胜等人阴谋反叛,准备在三月中旬起兵。”于是司马懿派人逮捕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丁谧、毕轨、李胜以及桓范,把他们都投入监狱,弹劾他们大逆不道,与张当一起被诛灭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