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杨广班师回朝,留下王韶镇守石头城,委托他处理后续事务。三月己巳日,陈叔宝与他的王公百官从建康出发,前往长安,沿途队伍连绵五百里不绝。隋文帝下令暂时分配长安士民的住宅供他们居住,内外修整一新,派遣使者迎接慰问;陈朝人抵达长安后,如同回到家乡一般。夏季四月辛亥日,隋文帝前往骊山,亲自慰劳凯旋的军队。乙巳日,各路军队凯旋入城,在太庙举行献俘仪式,陈叔宝及太子、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马消难以下至尚书郎共二百余人,被带到太庙廷中。隋文帝让纳言宣读诏书慰问他们;接着让内史令宣读诏书,责备他们君臣不能相互辅佐,导致国家灭亡。陈叔宝及其群臣都羞愧恐惧地趴在地上,屏住呼吸无法回应,随后隋文帝赦免了他们。
当初,武元帝(杨忠)迎接司马消难时,与他结拜为兄弟,情谊十分深厚,隋文帝一直以叔父之礼对待他。平定陈朝后,司马消难抵达长安,隋文帝特意免其死罪,将他发配为乐户,二十天后赦免,仍因旧日恩情接见他;不久司马消难在家中去世。
庚午日,隋文帝在广阳门宴请将士,从门外到城南郊,道路两旁堆积着布帛,赏赐各有等级,总共用了三百多万段布帛。下诏规定,原陈朝境内百姓免除十年赋税徭役,其余各州免除当年租赋。
乐安公元谐上奏说:“陛下威望德行远播四方,臣之前请求任命突厥可汗为候正,陈叔宝为令史,如今可以采纳臣的建议了。”隋文帝说:“朕平定陈国,本是为了铲除叛逆,并非想要夸耀。你的上奏,完全不符合朕的心意。突厥人不熟悉山川地形,怎能担任警戒侦察之职;陈叔宝昏庸嗜酒,岂能胜任驱使!”元谐沉默退下。
辛酉日,隋文帝晋升杨素为越公,任命他的儿子杨玄感为仪同三司,杨玄奖为清河郡公;赏赐布帛一万段,粮食一万石。让贺若弼登上皇帝的宝座,赏赐布帛八千段,加授上柱国,晋升爵位为宋公。还分别赏赐两人金银珠宝以及陈叔宝的妹妹为妾。
贺若弼与韩擒虎在隋文帝面前争夺功劳。贺若弼说:“臣在蒋山拼死作战,击败陈朝精锐部队,擒获其猛将,彰显朝廷威武,才得以平定陈国;韩擒虎几乎没有与敌军交战,怎能与臣相比!”韩擒虎说:“臣原本奉陛下明旨,令臣与贺若弼同时合力攻取陈朝都城,贺若弼却敢提前进军,遭遇敌军就交战,导致将士伤亡众多。臣率领五百轻骑兵,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服任忠,擒获陈叔宝,占据其府库,捣毁其巢穴。贺若弼直到傍晚才攻打北掖门,是臣打开城门让他进入的。他赎罪还来不及,怎能与臣相比!”隋文帝说:“两位将领都是头等功勋。”于是晋升韩擒虎为上柱国,赏赐布帛八千段。有关部门弹劾韩擒虎放纵士兵,奸淫陈朝宫女;因此韩擒虎没有得到爵位和封邑的赏赐。
隋文帝晋升高颎为上柱国,晋升爵位为齐公,赏赐布帛九千段。慰劳他说:“你讨伐陈国后,有人诬告你谋反,朕已经将此人斩首。君臣志同道合,不是谗言所能离间的。”隋文帝从容地让高颎与贺若弼谈论平定陈朝的事情,高颎说:“贺若弼先献上十条计策,后来又在蒋山苦战破敌。臣只是个文官,怎敢与大将争论功劳!”隋文帝大笑,称赞他谦让有礼。
隋文帝讨伐陈朝时,让高颎向上仪同三司李德林询问计谋策略,然后传授给晋王杨广;至此,隋文帝赏赐李德林功劳,任命他为柱国,封为郡公,赏赐布帛三千段。诏书已经宣读完毕,有人劝说高颎:“如今将功劳归于李德林,各位将领必定会心怀不满,而且后世看来,你的功劳好像是虚的。”高颎入宫向隋文帝进言,才停止了对李德林的封赏。
任命秦王杨俊为扬州总管,统领四十四州军事,镇守广陵。晋王杨广返回并州。
晋王杨广诛杀陈朝五位奸佞之臣时,不知道都官尚书孔范、散骑常侍王瑳、王仪、御史中丞沈瓘的罪行,所以他们得以幸免;等到了长安,他们的罪行全部暴露。乙未日,隋文帝揭露他们的罪恶,将他们流放到边疆,以告慰吴、越地区的百姓。王瑳刻薄贪婪,嫉妒陷害有才能的人;王仪谄媚逢迎,献上两名女子以求得亲近;沈瓘阴险残忍,言语邪佞谄媚,所以三人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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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文帝给予陈叔宝丰厚的赏赐,多次接见他,待遇与三品官员相同;每次参加宴会,担心他触景生情,特意不演奏吴地音乐。后来监守人员上奏说:“陈叔宝说:‘我既然没有官职爵位,每次参加朝会,希望能得到一个官号。’”隋文帝说:“陈叔宝真是全无心肝!”监守人员又说:“陈叔宝经常喝醉,很少有清醒的时候。”隋文帝问:“他每天喝多少酒?”回答说:“他与子弟们每天饮酒一石。”隋文帝大惊,下令节制他的酒,不久后又说:“随他去吧;不这样,他怎么打发日子呢!”隋文帝因陈氏子弟众多,担心他们在京城作乱,于是将他们分散安置在边疆各州,给予田地产业让他们谋生,每年按时赏赐衣服以保全他们。
隋文帝下诏任命陈朝尚书令江总为上开府仪同三司,仆射袁宪、骠骑将军萧摩诃、领军将军任忠都为开府仪同三司,吏部尚书吴兴人姚察为秘书丞。隋文帝赞赏袁宪的高尚节操,下诏称他为江南士大夫的表率,任命他为昌州刺史。听说陈朝散骑常侍袁元友多次直言劝谏陈叔宝,提拔他为主爵侍郎。对群臣说:“平定陈朝之初,我后悔没有杀掉任蛮奴(任忠)。他享受君主的荣华富贵,肩负重任,却不能以死报国,反而说‘无能为力’,与春秋时期为君主殉难的弘演相比,相差太远了!”
隋文帝召见周罗睺,安慰晓谕他,许诺给予他富贵。周罗睺流泪回答说:“臣蒙受陈氏的厚待,本朝灭亡,我却没有什么气节可称道。能免于一死,已是陛下的恩赐,怎敢奢望富贵!”贺若弼对周罗睺说:“听说你在郢州、汉口统领军队,我就知道扬州可以攻下。朝廷大军顺利渡江,果然如我所料。”周罗睺说:“如果能与你交锋,胜负还未可知。”不久,周罗睺被任命为上仪同三司。此前,陈朝将领羊翔前来投降,讨伐陈朝的战役中,被任命为向导,官至上开府仪同三司,位次在周罗睺之上。韩擒虎在朝堂上戏弄周罗睺说:“你不知道随机应变,如今位次在羊翔之下,能不惭愧吗!”周罗睺说:“从前在江南,久闻你的美名,认为你是天下有气节的壮士;如今你所说的话,太令我失望了。”韩擒虎面露愧色。
隋文帝责备陈朝君臣时,唯独陈叔文面露得意之色。不久后他又上表自述:“当初在巴州,我已经率先归顺,希望陛下了解此情,给予我不同于常人的待遇!”隋文帝虽然厌恶他不忠,但想要安抚江南地区,于是任命陈叔文为开府仪同三司,担任宜州刺史。
当初,陈朝散骑常侍韦鼎出使北周时,见到隋文帝就觉得他与众不同,对他说:“你必将富贵,富贵后天下就会统一,十二年之后,老夫我会归顺于你。”到陈朝至德初年,韦鼎担任大府卿,将全部田宅卖掉,大匠卿毛彪问他原因,韦鼎说:“江东的帝王之气,到此为止了!我和你将来都会埋葬在长安。”陈朝平定后,隋文帝召见韦鼎,任命他为上仪同三司。韦鼎是韦睿的孙子。
壬戌日,隋文帝下诏说:“如今天下大同,万物各得其所;太平盛世的法令,方可推行。所有臣民,都要修养身心,砥砺品德,家家自我修治,人人克制私欲。军队可以树立威望,但不可不收敛;刑罚可以辅助教化,但不可独断专行。除了皇宫的禁卫、四方的镇守之外,其余的军队武器,都应停止使用。天下已经太平,各地无事,习武之人,都可以学习经书;民间的兵器,全部销毁。向天下颁布告示,让所有人都明白朕的心意。”
贺若弼撰写了自己平定陈朝的策略上奏,称之为《御授平陈七策》。隋文帝不予查看,说:“你想要宣扬我的名声,我不求名声;你应该自己记载在家传中。”贺若弼地位尊贵,声望显赫,兄弟都被封为郡公,担任刺史、将领,家中的珍宝古玩不计其数,穿着绫罗绸缎的婢妾有数百人,当时的人都羡慕他。后来突厥使者前来朝见,隋文帝对他们说:“你们听说过江南的陈国天子吗?”使者回答说:“听说过。”隋文帝命令左右侍从带领突厥使者到韩擒虎面前说:“这就是擒获陈国天子的人。”韩擒虎神色严厉地看着他们,突厥使者惶恐不安,不敢抬头仰视。
左卫将军庞晃等人在隋文帝面前诋毁高颎,隋文帝大怒,将他们全部罢黜,对高颎的亲近礼遇更加深厚。并对高颎说:“独孤公(高颎),就像一面镜子,每次擦拭打磨,就更加明亮。”当初,高颎的父亲高宾是独孤信的部下,被赐姓独孤氏,所以隋文帝经常称呼他为独孤而不直呼其名。
乐安公元谐,性情豪爽侠义,有气魄风度。年轻时与隋文帝同学,关系十分亲密,隋文帝即位后,他多次担任显要官职。元谐喜欢抨击他人,不善于讨好隋文帝身边的人。他与上柱国王谊关系友好,王谊被诛杀后,隋文帝逐渐疏远猜忌他。有人告发元谐与堂弟上开府仪同三司元滂、临泽侯田鸾、上仪同三司祁绪等人谋反,隋文帝下令有关部门调查核实,上奏说:“元谐谋划让祁绪率领党项军队切断巴、蜀通道。此外,元谐曾与元滂一同谒见陛下,元谐私下对元滂说:‘我才是主人,殿上的人是叛贼。’还让元滂观察天象,元滂说:‘他的云气像蹲着的狗、奔跑的鹿,不如我们有富贵之相。’”隋文帝大怒,元谐、元滂、田鸾、祁绪全部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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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月己卯日,隋文帝任命吏部尚书苏威为右仆射。六月乙丑日,任命荆州总管杨素为纳言。朝廷内外都请求隋文帝举行封禅大典,秋季七月丙午日,隋文帝下诏说:“怎能只因一位将军平定一个小国,就让远近之人瞩目,便称天下太平。以微薄德行登临名山祭祀,用虚妄言辞冒犯上天,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事。从今以后,凡有人提及封禅,一律禁止。”
左卫大将军广平王杨雄,深得隋文帝的宠幸和尊崇,与高颎、虞庆则、苏威并称为“四贵”。杨雄为人宽容,礼贤下士,朝野上下都倾心归附他,隋文帝厌恶他深得民心,便对他暗中猜忌,不想让他掌管兵权;八月壬戌日,任命杨雄为司空,实则剥夺了他的实权。杨雄失去职务后,便闭门谢客,不再与外人交往。
隋文帝即位之初,柱国沛公郑译请求修订雅乐,隋文帝下诏令太常卿牛弘、国子祭酒辛彦之、博士何妥等人商议此事,商议多年仍未决断。郑译说:“古代乐律有十二律,循环作为宫调,每律各用七声,后世无人能通晓其中道理。”郑译因龟兹人苏祗婆擅长琵琶,才得以掌握其中方法,由此推演出十二均、八十四调,用来校正太乐署演奏的音乐,发现其音律大多偏离标准。郑译又在七音之外另设一声,称为“应声”,并着书向朝廷宣示。他还与邳公世子苏夔商议用“累黍”之法确定律制。
当时人们认为音律长期以来无人通晓,并非郑译、苏夔一朝一夕就能确定。隋文帝向来不喜欢儒学,而牛弘对音律并不精通,何妥则因自己身为资深儒者,反而不如郑译等人而感到羞耻,常常想要阻挠此事,于是提出异议,反对十二律循环为宫及七调之说,大臣们竞相发表不同意见,各自结成朋党;有人建议让他们各自创作音乐,完成后再选择好的采用。何妥担心音乐制成后,优劣易见,便请求隋文帝当庭演奏测试,事先对隋文帝说:“黄钟律象征君主之德。”等到演奏黄钟调时,隋文帝说:“音律滔滔和雅,非常契合我的心意。”何妥趁机上奏请求只使用黄钟一宫,不必借助其他律调。隋文帝十分高兴,采纳了他的建议。
当时还有一位乐工名叫万宝常,精通钟律。郑译等人制成黄钟调后上奏,隋文帝召见万宝常询问意见,万宝常说:“这是亡国之音啊。”隋文帝听后很不高兴。万宝常请求用水尺确定律制,用来调谐乐器,隋文帝表示同意。万宝常制造了各种乐器,其音调比郑译所定的调式低二律,他对乐器的增减修改,不计其数。他所创制的音乐雅淡质朴,不被当时人喜爱,太常署中擅长音律的人大多排挤诋毁他。苏夔尤其忌恨万宝常,而苏夔的父亲苏威正当权,凡是谈论音乐的人都依附苏威而贬低万宝常,万宝常的音乐最终被苏威压制,未能推行。
平定陈朝后,隋朝获得了宋、齐时期的旧乐器以及江南的乐工,隋文帝下令在宫廷中演奏,感叹道:“这才是华夏的正声啊。”于是调整五音为五夏、二舞、登歌、房内等十四调,用于朝会和祭祀。并下诏令太常署设置清商署来掌管这些音乐。
当时天下已经统一,历代的器物都汇集到乐府。牛弘上奏说:“中国的传统音乐大多保存在江南地区。之前攻克荆州获得了梁朝的音乐,如今平定蒋州又得到了陈朝的音乐。根据史传记载,这些音乐都符合古代雅乐的标准,请加以修订整理,以备雅乐之用。而北魏的音乐以及北周所使用的音乐,夹杂了边疆少数民族的曲调,都不可采用,请全部停用。”冬季十二月,隋文帝下诏令牛弘与许善心、姚察以及通直郎虞世基共同审定雅乐。
己巳日,任命黄州总管周法尚为永州总管,安抚岭南地区,调拨黄州士兵三千五百人作为他的亲兵,陈朝桂州刺史钱季卿等人都前往周法尚处投降。定州刺史吕子廓占据山洞,拒不接受朝廷命令,周法尚率军进击并将其斩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