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辰日,太宗抵达泾州;丙戌日,越过陇山,到达西瓦亭,视察马群。九月,太宗抵达灵州,敕勒各部俟斤派遣的使者相继到达灵州的有几千人,他们都说:“希望得到天子陛下作为我们的天可汗,让我们的子子孙孙永远做天子陛下的臣民,我们就死而无憾了。”甲辰日,太宗亲自作诗记述这件事,序言写道:“雪耻酬百王,除凶报千古。”公卿大臣请求在灵州刻石立碑;太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宋公萧瑀,性情孤傲耿直,与同僚大多不和,曾对太宗说:“房玄龄与中书门下的大臣们结党营私,不忠于陛下,执掌大权相互勾结。陛下不详细了解,他们只是还没有谋反罢了。”太宗说:“你的话未免太过分了!君主选拔贤才作为辅佐,应当推心置腹信任他们。人不可能完美无缺,必须舍弃他们的短处,取用他们的长处。我虽然不算聪明,也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善恶好坏,竟然到这种地步!”萧瑀内心感到不安,又多次违背太宗的旨意,太宗也对他心怀不满,但因为他大多时候忠心正直,不忍心废弃他。
太宗曾对萧瑀说:“你既然信奉佛教,为什么不出家?”萧瑀于是请求出家。太宗说:“我也知道你一向喜好佛教,现在不违背你的意愿。”不久后萧瑀又进言说:“我刚才思考了一下,不能出家。”太宗认为萧瑀在群臣面前说话反复无常,因此心里格外不满;恰逢萧瑀声称脚痛不上朝,有时到了朝堂却不进见。太宗知道萧瑀始终心怀不满,冬季十月,亲自下诏列举他的罪状说:“我对佛教并不推崇。追求佛教教义的人没有在将来得到福报,修习佛教的人反而在过去遭受祸患。至于梁武帝潜心佛教,简文帝一心向佛,耗尽国库财物供养僧人,耗费人力修建佛塔寺庙。等到三淮地区战乱四起,五岭一带烽烟不断,他们只能在逃亡中苟延残喘,子孙后代灭亡都来不及,国家瞬间变成废墟,佛教所说的因果报应,多么荒谬啊!萧瑀重蹈覆辙,沿袭亡国的遗风;舍弃公义追求私利,不能明辨显达与隐退的界限;身处俗世却口谈佛道,无法分辨邪恶与正直的本心。积累几代人的灾祸根源,祈求自身的福报,对上违背君主,对下煽动浮华风气。自己请求出家,不久又反悔。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否定,就在瞬息之间;自我肯定自我否定,发生在朝堂之上。违背了栋梁之臣的体统,怎么能有被众人敬仰的器量呢!我隐忍至今,萧瑀却毫无悔改之意。可任命他为商州刺史,免去他的封爵。”太宗从高丽返回后,盖苏文更加骄横放纵,虽然派遣使者上表,但言辞大多荒诞不经;又对唐朝使者傲慢无礼,常常窥伺边境寻找入侵的机会。太宗多次下令让他不要进攻新罗,但他仍然侵略不止。壬申日,太宗下诏不再接受高丽的朝贡,重新商议讨伐高丽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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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戌日,车驾返回京城。
冬季十月己丑日,太宗因为前往灵州往返途中,冒着严寒疲惫不堪,想要在年底前专心调养身体。十一月己丑日,下诏祭祀、奏章疏表、外国宾客、兵马调动、宫廷宿卫,以及调兵符契、驿站派遣、任命五品以上官员及免职、判决死罪等事务,都要上报太宗,其余事务全部由皇太子处理。
十二月己丑日,群臣多次请求太宗举行封禅大典;太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下诏制造仪仗卫队送往洛阳宫,为封禅做准备。
戊寅日,回纥俟利发吐迷度、仆骨俟利发歌滥拔延、多滥葛俟斤末、拔野古俟利发屈利失、同罗俟利发时健啜、思结酋长乌碎以及浑、斛薛、奚结、阿跌、契苾、白霫等部落的酋长都前来朝见。庚辰日,太宗在芳兰殿设宴款待他们,命令有关部门厚加供给,每五天举行一次宴会。
癸未日,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世俗之人都以此为乐,我却反而感到伤感。现在我统治天下,拥有四海之富,却再也不能在父母膝下尽孝承欢,这就是子路之所以有‘负米之恨’的原因啊。《诗经》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怎么能在父母辛劳生下我的日子里举办宴会寻欢作乐呢!”说着流下几行眼泪,身边的人都感到悲伤。
房玄龄曾因为轻微的过失被罢官回家,褚遂良上奏疏,认为:“房玄龄从陛下起兵之初就辅佐陛下成就大业,武德末年冒死参与决策,贞观初年选拔贤才制定政策,大臣中勤劳的程度,房玄龄最为突出。如果不是犯下不可赦免的大罪,被士大夫们共同指责,就不应该疏远抛弃他。陛下如果认为他年老体衰,也应当委婉劝说让他退休,以礼相待让他退职;不可以因为小小的过失,就抛弃跟随陛下几十年的元勋老臣。”太宗立即召见房玄龄,让他官复原职。不久后,房玄龄又辞职回家。过了很久,太宗前往芙蓉园,房玄龄命令子弟打扫门庭,说:“皇上的车驾将要来了!”过了一会儿,太宗果然亲临他的府第,于是用车载着房玄龄返回宫中。
贞观二十一年,公元647年春季正月,开府仪同三司申文献公高士廉病重;辛卯日,太宗亲临他的府第,流泪与他诀别;壬辰日,高士廉去世。太宗准备前往吊唁,房玄龄因太宗病情刚痊愈,坚决劝谏阻止,太宗说:“高公不只是君臣关系,更是旧友姻亲,怎能听到他的死讯而不去吊唁呢?你不必再说!”率领侍从从兴安门出发。长孙无忌正在高士廉的灵堂,听说太宗将要到来,便停止哭泣,在马前迎接劝谏道:“陛下服用金石丹药,按照医嘱不能亲临丧事,为何不为宗庙社稷和百姓保重自己!况且我舅舅临终前留下遗言,极力不愿因为自己的丧事,劳烦陛下屈驾前来。”太宗不听。长孙无忌中途跪伏在地,流泪坚决劝谏,太宗才返回东苑,向南眺望灵堂痛哭,泪水如雨。等到灵柩经过横桥时,太宗登上长安故城西北楼,望着灵柩恸哭不止。
丙申日,太宗下诏将回纥部改为瀚海府,仆骨部改为金微府,多滥葛部改为燕然府,拔野古部改为幽陵府,同罗部改为龟林府,思结部改为卢山府,浑部改为皋兰州,斛薛部改为高阙州,奚结部改为鸡鹿州,阿跌部改为鸡田州,契苾部改为榆溪州,思结别部改为蹛林州,白霫部改为置颜州;分别任命各部落的酋长为都督、刺史,各自赏赐金银绢帛和锦袍。敕勒各部大喜,手捧赏赐物品欢呼拜舞,在尘土中尽情欢腾。等到他们返回时,太宗亲临天成殿设宴,设置十部乐送别。各酋长上奏说:“我们既然成为唐朝百姓,往来天子所在之地,就像拜见父母,请在回纥以南、突厥以北开辟一条通道,名为参天可汗道,设置六十八个驿站,每个驿站配备马匹和酒肉供给过往使者,每年进贡貂皮作为租赋,还请求派遣有文采的人,帮助我们撰写奏章疏表。”太宗全部应允。于是北方荒漠地区全部平定,但回纥首领吐迷度已经私自自称可汗,官号都效仿突厥旧制。
丁酉日,太宗下诏定于明年仲春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在社首山举行禅礼;其余事项都按照贞观十五年的商议执行。
二月丁丑日,太子在国学举行释奠礼(祭祀先圣先师的礼仪)。太宗准备再次讨伐高丽,朝廷商议认为:“高丽依山筑城,不能迅速攻克。上次陛下亲征,高丽百姓无法耕种,所攻克的城池,粮食全部被收缴,接着又遭遇旱灾,百姓大半缺少粮食。如今如果多次派遣偏师,交替骚扰他们的边境,让他们疲于奔命,放弃农耕躲入堡垒,几年之内,千里之地变得萧条,人心自然离散,鸭绿江以北地区,就能不战而取。”太宗采纳了这个建议。三月,任命左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候将军李海岸为副总管,征发一万多名士兵,乘坐楼船从莱州渡海进军。又任命太子詹事李世积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右武卫将军孙贰朗等为副总管,率领三千名士兵,会同营州都督府的军队从新城道进军。两支军队都挑选熟悉水战、善于作战的士兵配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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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卯日,太宗说:“我之所以能取得古人不能取得的成就,臣服古人不能臣服的部族,都是因为顺应了众人的意愿。从前大禹率领九州百姓,开山伐木,疏导百川注入大海,劳苦至极,而百姓没有怨言,是因为顺应了民心,遵循了地势,与百姓共享利益的缘故。”
当月,太宗患上风疾,苦于京城盛夏炎热,夏季四月乙丑日,下令修缮终南山太和废宫,改名为翠微宫。
丙寅日,设置燕然都护府,统辖瀚海等六个都督府、皋兰等七个州,任命扬州都督府司马李素立为都护。李素立用恩德信义安抚各部族,夷人部落心怀感激,共同率领牛马前来进献;李素立只接受了一杯酒,其余的全部退还。
五月戊子日,太宗前往翠微宫。冀州进士张昌龄献上《翠微宫颂》,太宗喜爱他的文采,下令让他在通事舍人署中任职。
起初,张昌龄与进士王公治都擅长写文章,在京城名声大振,考功员外郎王师旦主持科举考试时,将他们黜落,满朝大臣都不知道其中的缘故。等到上奏录取名单时,太宗奇怪没有这两个人的名字,询问王师旦。王师旦回答说:“这两个人虽然文辞华丽,但文风轻薄,终究成不了大器。如果把他们列为高等,恐怕后辈会效仿,损害陛下倡导的雅正之道。”太宗认为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