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光从蒲城率领军队向泾阳进发,沿着北山向西进军。他先派遣兵马使张韶换上平民的衣服,从小路赶赴奉天行宫,将奏表藏在蜡丸之中。张韶抵达奉天时,正值叛军攻城,叛军士兵见他衣着普通,以为是平民百姓,就驱赶着他,让他和百姓一起填埋壕沟。张韶趁机找到空隙,越过壕沟,抵达城下大喊道:“我是朔方军的使者!”城头上的守军放下绳索,将他拉上城。此时,张韶身上已经中了数十箭,他从衣服里取出奏表,呈递给德宗。德宗大喜,下令用担架抬着张韶在城中示众,奉天城四隅的守军和百姓,都欢呼雀跃,声如雷鸣。癸巳日,李怀光率军在澧泉击败朱泚的叛军。朱泚得知消息后,大为恐惧,当即率领叛军逃回长安。当时人们都认为,如果李怀光再晚三天赶到,奉天城就守不住了。
朱泚撤军之后,随行的大臣纷纷向德宗道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说:“陛下性情过于急躁,不能包容他人。如果这个性情不加以改正,就算朱泚败亡,天下的忧患也不会平息!”
自从官军击败叛军之后,各地运送物资的队伍相继抵达,朝廷的财政开支这才开始好转。
朱泚逃回长安之后,一心只想着守城自保。他时常派人从城外混入城中,在大街小巷里奔走呼喊,谎称:“奉天城已经被攻破了!”想要以此迷惑民心。朱泚占据了长安府库中的大量财物,不惜用金帛赏赐将士,以笼络人心。对于留在长安城中的公卿大臣的家属,他都按月发放俸禄。对于跟随德宗皇帝以及哥舒曜、李晟的神策军和禁军将士的家属,朱泚也都供给粮食。再加上修缮兵器军械,每天的耗费十分巨大。等到长安被官军收复之后,府库中仍然有剩余的财物,看到的人都纷纷埋怨,之前的官府横征暴敛,搜刮了太多民脂民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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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对朱泚说:“陛下既然已经登基称帝,唐朝皇帝的陵墓和宗庙,就不应该再保留了。”朱泚回答说:“朕曾经面朝北方,侍奉唐朝皇帝,怎忍心做出这种事!”又有人说:“如今朝中百官空缺严重,请陛下派兵胁迫士人入朝任职。”朱泚说:“强行授予官职,会让人心生恐惧。只要是愿意做官的人,就授予他们官职,何必挨家挨户去逼迫人家做官呢!”朱泚所重用的,只有范阳的嫡系军队和神策军的团练兵。泾原的士兵素来骄横跋扈,都不听从朱泚的调遣,只顾着守护自己掠夺来的财物,不肯出城作战。他们还密谋刺杀朱泚,因为计划泄露,才没有成功。
李怀光性情粗犷直率,从山东率军赶赴国难,多次对人说卢杞、赵赞、白志贞都是奸佞小人,并且说:“天下大乱,都是这几个人造成的!我见到皇帝之后,一定要奏请陛下诛杀他们。”等到李怀光解除了奉天的包围之后,越发居功自傲,认为德宗一定会用特殊的礼节接见他。有人劝说王翃、赵赞道:“李怀光沿途愤懑叹息,认为宰相谋划不当,度支使横征暴敛,京兆尹犒赏刻薄,导致皇帝流离失所,这都是你们三人的罪过。如今李怀光立下大功,皇帝一定会坦诚相待,向他询问朝政的得失。如果让他把这番话说出来,你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王翃、赵赞听后,连忙将此事告知卢杞。卢杞十分恐惧,于是不动声色地对德宗说:“李怀光立下盖世功勋,是社稷的依靠,叛军听到他的名字,都吓得胆战心惊,毫无坚守的心思。如果让他乘胜进军,攻取长安,必能一举消灭叛军,这是势如破竹的大好形势。如今要是让他入朝觐见,陛下必定要设宴犒劳,这样一来,就会耽误好几天的时间,让叛军得以在长安从容备战,到时候恐怕就难以攻取了!”德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下诏命令李怀光直接率军屯驻在便桥,与李建徽、李晟以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约定日期,一同攻取长安。李怀光认为自己不远千里,竭尽忠诚赶赴国难,击败朱泚,解除奉天的重围,却连和皇帝见一面都做不到,心中十分不满,说:“我如今已经遭到奸臣的排挤,往后的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于是率领军队离去,抵达鲁店时,停留了两天,才继续率军前进。
剑南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弃城逃往汉州。鹿头关守将叱干遂等人率军讨伐叛军,斩杀张朏及其党羽,张延赏这才得以返回成都。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原本率军讨伐李希烈,屯驻在盱眙。得知朱泚叛乱之后,他率军返回广陵,下令挖掘壕沟、修筑堡垒,修缮铠甲兵器,准备固守。浙江东、西道节度使韩滉下令关闭关卡和桥梁,严禁牛马等物资出境,又下令修筑石头城,开凿了将近一百口水井,修缮了几十处馆舍府邸,修建了大量的堡垒坞壁,从建业一直延伸到京岘山,城楼和女墙连绵不绝,一方面是为了防备皇帝渡过长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陈少游派遣三千士兵,在长江北岸举行大规模的阅兵仪式。韩滉也派遣三千水军,在京江炫耀武力,以响应陈少游。
盐铁使包佶掌管着八百万缗的钱帛,准备运往京城。陈少游认为叛军占据长安,朝廷不知何时才能收复,想要强行夺取这些钱帛。包佶坚决不同意,陈少游便想要杀了他。包佶十分恐惧,连忙将妻子儿女藏在盛放文书档案的箱子里,连夜渡过长江逃走。陈少游于是将这些钱帛全部收缴。包佶麾下原本有三千名护卫钱财的士兵,也被陈少游夺走。包佶只带着几十名随从逃到上元,结果掌管的财物又被韩滉夺走。
当时,南方的藩镇都关闭边境,固守自保,只有曹王李皋多次派遣使者,开辟道路,向朝廷进贡。李希烈率军攻打汴州、郑州,阻断了江淮地区通往京城的道路,各地的朝贡使者都只能从宣州、饶州、荆州、襄州,取道武关,赶赴奉天。李皋下令整顿沿途的驿站,平整道路,因此,往来的使者都能通行无阻。
德宗向陆贽询问当前最为紧迫的事务。陆贽认为,之前导致天下大乱的原因,是君臣上下之间的心意不通,于是劝说德宗亲近臣下,听从劝谏,并向德宗呈上奏疏,奏疏的大致内容是:“臣认为,当前最为紧迫的事务,在于体察民情。如果是百姓迫切希望的事情,陛下应当率先施行;如果是百姓深恶痛绝的事情,陛下应当率先革除。满足百姓的愿望,革除百姓的厌恶,做到与天下百姓同心同德,而天下百姓却不归附的情况,从古至今,从未有过。治理乱世的根本,在于收揽人心。更何况,当国家遭遇变故、局势动荡不安的时候,当人心惶惶、面临归顺或背离的抉择的时候,众人都归附,国家就能安定;众人都背离,国家就会倾覆。陛下怎能不体察民情,与百姓同好恶,让天下百姓都归附朝廷,以安定国家呢!这实在是当前最为紧迫的事情啊!”奏疏中还说:“不久前,臣私下里听闻民间的议论,对民情也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地方上的藩镇和百姓,担忧的是朝廷与地方的心意相悖;朝中的百官,担忧的是君臣之间的沟通隔绝。地方的意愿无法传达给朝廷,朝廷的诚意无法上达天听。皇帝的恩泽无法向下布施,百姓的疾苦无法向上奏闻。真实的情况,朝廷未必知晓;朝廷知晓的事情,未必符合实际。君臣上下之间隔阂不通,真假虚实混杂在一起,百姓心中积聚的怨恨之声喧嚣不止,诽谤之言层出不穷。想要让人心没有疑虑和隔阂,怎么可能呢!”又说:“汇集天下人的智慧,来弥补皇帝的见闻;顺应天下人的心意,来施行政令教化。这样一来,君臣同心同德,还有谁会不听从号令!天下的百姓都心悦诚服,还有谁会起来作乱!”还说:“有些看似愚昧的言论,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有些看似迂腐的举措,却是治国的关键。”陆贽的奏疏呈递上去十天之后,德宗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对奏疏中的内容进行询问。陆贽于是再次呈上奏疏,大致内容是:“臣听说,建立国家的根本,在于得到百姓的拥护;得到百姓拥护的关键,在于体察民情。所以孔子认为,人情就像圣明君主耕种的田地,是治理国家的道理产生的根源。”又说:“《易经》中记载,乾卦在下、坤卦在上的卦象称为泰卦,坤卦在下、乾卦在上的卦象称为否卦;减损君主的利益、增益百姓的福祉称为益卦,减损百姓的利益、增益君主的福祉称为损卦。天在下面,地在上面,位置虽然颠倒了,却称之为泰卦,这是因为君臣上下之间能够相互沟通的缘故。君主高高在上,臣子居于下位,在名分上是顺理成章的,却称之为否卦,这是因为君臣上下之间隔绝不通的缘故。君主约束自己,让利于民,百姓必定会心悦诚服,拥戴君主,这难道不就是益卦所蕴含的道理吗!君主轻视百姓,只顾着满足自己的私欲,百姓必定会心怀怨恨,背叛君主,这难道不就是损卦所蕴含的道理吗!”又说:“船就好比是君主治理国家的方法,水就好比是民心。船顺应水的规律,就能浮在水面上;违背水的规律,就会沉没。君主顺应民心,国家就能稳固;违背民心,国家就会危亡。因此,古代圣明的君主身居高位,必定会让自己的意愿顺应天下百姓的心意,而不敢让天下百姓的心意,去迎合自己的私欲。”还说:“陛下痛恨世俗的弊端,妨碍了国家的治理,决心平定叛乱,挽救危局。然而,积弊由来已久,人心的隔阂已经很深。远方的百姓心怀惊疑,从而引发抗命逃亡、铤而走险的变乱;身边的臣子心怀畏惧,从而采取明哲保身、逃避罪责的态度。君臣之间心意相悖,上下之间民情隔绝。君主致力于治理国家,而臣子却防备着被诛杀;臣子想要进献忠言,而君主却担心被欺骗。所以,君主的诚意无法传达到百姓之中,百姓的民情无法上达给君主。臣往年曾经担任御史,得以侍奉陛下,仅仅半年的时间,陛下威严庄重,高居朝堂,从未降下圣旨,向臣下询问朝政的得失。群臣心怀畏惧,步履谨慎,匆匆退朝,也不敢向陛下奏报事情。在朝堂之上,君臣之间尚且不能相互沟通,更何况天下如此广阔,民情又怎能传达给陛下呢!虽然陛下也会按照惯例召见使臣,另外邀请宰相商议朝政,但这既不同于太师向君主进谏的方式,也不同于公卿大臣公开议论朝政的形式。对于还没有施行的政令,就告诫臣子要严守机密,不得议论;对于已经施行的政令,就称之为既成事实,不必劝谏。这样一来,君臣之间渐渐产生了隔阂和阻碍,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猜疑和忌讳。因此,人人都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把直言进谏当作忌讳。以至于变乱即将发生,天下百姓都忧心忡忡,唯独陛下安然不知,还在期盼着天下太平。陛下如果用如今所看到的事实,去验证过去所听到的言论,辨别真假,判断得失,那么朝政的畅通与阻塞,就都能一清二楚了!百姓的真情与假意,也都能全部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