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顺宗禅替:永贞革新的骤起与宦官反扑

资治通鉴新译 姣姣明月8 5755 字 10个月前

贞元二十年,公元804年春季正月丙戌日,天德军都防御团练使、丰州刺史李景略去世。起初,李景略曾设宴招待幕僚佐吏,敬酒的人误把醋当成酒端了上来。判官、京兆人任迪简因为李景略性情严厉,担心敬酒的人会获罪,就勉强把醋喝了下去,回去后就大口呕血。士兵们听说这件事后,都感动得流下眼泪。等到李景略去世,士兵们都说判官是位仁义之人,想要拥戴他担任主帅。监军将任迪简抱到另外的房间里藏起来,士兵们撬开房门,把他迎了出来。监军将此事上报朝廷,皇上下诏任命任迪简接替李景略的职务。

接着,吐蕃赞普去世,他的弟弟继承了王位。

夏季四月丙寅日,朝廷将陈许军改名为忠武军。

左金吾大将军李升云率领禁军镇守咸阳,身染重病,他的儿子李政諲和虞候上官望等人密谋效仿崤山以东的藩镇,指使将士们上奏朝廷,请求让李政諲暂代父亲的职务。六月壬子日,李升云去世。甲寅日,皇上下诏追夺并削去李升云的官爵,没收他的全部家产。

接着,昭义节度使李长荣去世,皇帝派遣宦官携带亲手书写的诏书前往昭义军,命令只要是军士们所拥戴的大将,就授予他节度使的职位。当时大将来希皓被众人所信服,宦官准备把诏书交给来希皓。来希皓对众人说:“这个军镇的统帅人选,按理确实应该是我,但我却不能担任节度使。如果朝廷派一个毫无才能的人来,我也必定恭敬地侍奉他。”宦官说:“我是当面接受皇上的旨意,只让在这个军镇的大将中选拔一人授予节度使旌节,朝廷不会另外任命他人。”来希皓坚决推辞。兵马使卢从史的职位在军中排行第四,他暗中与监军相互勾结,这时从队伍中站出来说:“如果来大夫不肯接受诏书,我请求暂且掌管这个军镇的事务。”监军说:“卢中丞如果愿意这样做,这本来也符合皇上的旨意。”宦官于是从怀里取出诏书交给了卢从史。卢从史手捧诏书,拜了两拜,行舞蹈之礼。来希皓急忙挥手示意同僚,一同面向北方祝贺。士兵们全部聚集过来,再没有一个人说反对的话。秋季八月己未日,皇上下诏任命卢从史为昭义节度使。九月,太子突然中风患病,不能说话。

永贞元年,公元805年春季正月辛未日,诸王、皇亲国戚入宫向唐德宗拜年,只有太子因为生病没能前来,德宗流着眼泪,悲伤叹息,从此也患上疾病,而且病情越来越严重。前后二十多天,皇宫内外消息隔绝,没有人知道皇帝和太子的安危。癸巳日,唐德宗驾崩。宫中仓促召见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等人前往金銮殿草拟遗诏。有宦官说:“宫中还没有商议好立谁为皇帝。”众人都不敢回答。卫次公立刻说:“太子虽然身患疾病,但他身为嫡长子,朝野上下都归心于他。如果实在迫不得已,也应该拥立广陵王。否则,必定会引发大乱。”郑絪等人纷纷随声附和,立太子的决议这才确定下来。卫次公,是河东人。太子知道人们心中担忧疑虑,便身穿紫衣,脚踩麻鞋,勉强支撑着病体走出九仙门,召见禁军各军使,人心这才稍微安定下来。甲午日,朝廷在宣政殿宣读遗诏,太子身穿丧服接见文武百官。丙申日,太子在太极殿登基即位。卫士们还在心存疑虑,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观望,说:“的确是真太子!”于是都高兴得哭了起来。

当时唐顺宗不能说话,无法裁决政事,常常居住在宫中,设置帘幕,只有宦官李忠言、昭容牛氏在身边侍奉。文武百官上奏政事,顺宗就在帘幕中批准他们的奏章。自从德宗病情危重以来,王伾就先进入宫中,声称有皇帝的诏令召见王叔文,让他坐在翰林院中处理政务。王伾将王叔文的意见转告给李忠言,李忠言再声称是皇帝的诏令颁行下去,朝廷外面起初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内情。朝廷任命杜佑暂代冢宰之职。二月癸卯日,顺宗才在紫宸门接见文武百官。

己酉日,朝廷加封义武节度使张茂昭为同平章事。辛亥日,朝廷任命吏部郎中韦执谊为尚书左丞、同平章事。王叔文想要独揽朝廷大权,首先引荐韦执谊担任宰相,自己则在宫中执掌实权,与韦执谊相互呼应配合。

壬子日,李师古调派军队驻扎在本道西部边境,用来胁迫滑州。当时,向各道宣告德宗驾崩的使者还没有抵达,义成军有一名牙将从长安回来,带回了德宗的遗诏,节度使李元素因为李师古是相邻藩镇的节度使,想要向他表示没有隔阂,就派遣使者秘密地把遗诏拿给李师古看。李师古打算趁着国家办丧事的机会侵占相邻地区,于是召集将士们说:“皇上福寿安康,而李元素却突然传来遗诏,这是谋反作乱,应当出兵攻打他。”于是下令杖打李元素的使者,调派军队驻扎在曹州,并且派人向汴州节度使请求借道。宣武节度使韩弘派人对李师古说:“你难道能越过我的疆界去做强盗吗!我已经做好了防备,你不要说空话!”李元素向韩弘告急,韩弘派人对他说:“有我在这里,你尽管放心,不必担忧。”有人向韩弘报告说:“李师古正在铲除荆棘,平整道路,他的军队快要打过来了,请做好防备。”韩弘说:“如果他的军队真的来了,就不需要再平整道路了。”没有对这个消息做出任何回应。李师古的阴谋无法得逞,无计可施,又听说新皇帝已经即位,这才下令撤军。李元素上表朝廷,请求贬黜自己的官职。朝廷两次派人前往安抚劝解他。李元素,是李泌的同族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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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少诚把制作牛皮鞋的材料赠送给李师古,李师古则用食盐资助吴少诚,这些物资暗中运输,经过宣武节度使的辖境时,事情被察觉,韩弘将这些物资全部扣留,运进官府的仓库,说:“按照法令规定,这些东西是不允许私自互相馈赠的。”因此,李师古等人都对韩弘心生畏惧。

辛酉日,皇上下诏历数京兆尹、道王李实残暴搜刮百姓的罪行,将他贬为通州长史。街市上的百姓全都欢呼雀跃,都手里揣着瓦片石子,拦在道路两旁等候李实,李实从小路才得以逃脱。壬戌日,朝廷任命殿中丞王伾为左散骑常侍,依旧担任翰林待诏;任命苏州司功王叔文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王伾相貌丑陋,说话带着吴地方言,深受顺宗的亲近宠幸;而王叔文则很愿意承担事务,自视甚高,略微懂得一些文辞义理,喜欢议论政事,顺宗因此对他稍微敬重一些,不像王伾那样可以毫无阻碍地出入宫廷。王叔文进入翰林院工作,而王伾则进入柿林院,与李忠言、牛昭容一起商议事情。大致的流程是,王叔文依附王伾,王伾依附李忠言,李忠言依附牛昭容,他们就这样辗转勾结。每件事情,先下发到翰林院,让王叔文判断可行与否,然后再向中书省宣布,韦执谊奉旨推行。在宫外,他们的同党韩泰、柳宗元、刘禹锡等人负责搜集打听外面的事情。他们在一起谋划商议,相互呼应,日夜忙碌,如痴如狂,还互相吹捧,称彼此是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那样的人物,得意洋洋,自命不凡,认为天下再没有比他们更有才能的人了。官员的荣辱升迁,都由他们随意决定,全凭自己的喜好,完全不遵循规章制度。士大夫们都对他们心怀畏惧,在路上相遇,也只是用眼神示意,不敢交谈。平时与他们有交往的人,相继被提拔任用,甚至在一天之内就有好几个人得到升迁。他们的同党中有人说“某人可以担任某个官职”,过不了一两天,那个人就真的得到了任命。因此,王叔文及其同党十几家的门前,日夜车马往来,门庭若市,像集市一样热闹。等候拜见王叔文、王伾的宾客,有的甚至在他们居住的街坊里的饼店、酒馆留宿,有的人要花费一千钱,才得以被允许进门拜见。王伾尤其卑劣猥琐,专门以收受贿赂为业,制作了一个大柜子用来存放金银绸缎,他和妻子就睡在这个大柜子上面。

甲子日,顺宗亲临丹凤门,大赦天下,各种拖欠的赋税,全部免除;除了常规的贡品之外,所有的进献贡品的项目,全部停止。贞元末年,那些让百姓深受其苦的政事,像宫市、五坊小儿之类的,全部废除。在此之前,在里巷中张网捕捉鸟雀的五坊小儿,都横行霸道,蛮横无理,借此向百姓勒索钱财物品,甚至有人把网罗张设在百姓家门口,不让人进出;有人把网罗张设在水井上,让人无法打水。如果有人走近,他们就说:“你惊动了供奉给皇上的鸟雀!”随即就用暴力殴打对方,直到被打者拿出钱财物品来求情谢罪,他们才肯离去。有的时候,他们聚集在酒馆里饮酒吃饭,喝醉吃饱之后就扬长而去,店主有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上前向他们索要酒饭钱,反而大多会遭到他们的打骂。有的时候,他们还会留下一袋蛇作为抵押品,说:“这些蛇是用来捕捉鸟雀的,现在把它们留交给你,希望你好好饲养它们,不要让它们挨饿受渴。”店主只好惭愧地道歉,苦苦哀求,他们才把蛇袋带走。顺宗在东宫当太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些弊病,所以即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下令禁止五坊小儿的恶行。

乙丑日,朝廷停止了盐铁使每月进献羡余钱的制度。在此之前,盐铁使每个月都进献羡余钱,但正常的赋税收入却越来越少,到这个时候,就把这个制度废除了。

三月辛未日,朝廷任命王伾为翰林学士。

德宗在位的末年,长达十年没有发布过大赦令,群臣中因为一点微小过失而被贬谪流放的人,都没有再被录用,到这个时候,才开始酌情将他们调往京城附近任职。壬申日,朝廷下令追召忠州别驾陆贽、郴州别驾郑余庆、杭州刺史韩皋、道州刺史阳城前往京城。陆贽执掌朝政的时候,曾将驾部员外郎李吉甫贬为明州长史,不久之后又将他调任为忠州刺史。陆贽的兄弟和门生都为此深感忧虑,李吉甫到忠州赴任之后,却欣然以对待宰相的礼节侍奉陆贽。陆贽起初还感到惭愧和惶恐,后来两人就成了交情深厚的朋友。李吉甫,是李栖筠的儿子。韦皋在成都的时候,曾多次上表朝廷,请求让陆贽接替自己的职务。陆贽和阳城都没有等到朝廷追召他们的诏书,就去世了。

丙戌日,朝廷加封杜佑为度支使以及诸道盐铁转运使。任命浙西观察使李锜为镇海节度使,解除他盐铁转运使的职务。李锜虽然失去了财政大权,但得到了节度使的旌节,所以他谋反的计划也没有立刻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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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子日,朝廷将徐州军改名为武宁军,任命张愔为武宁军节度使。朝廷加封彰义节度使吴少诚为同平章事。

朝廷任命王叔文为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在此之前,王叔文和他的同党谋划,认为只要掌握了国家的赋税大权,就可以收买朝中掌权的人,博取士兵们的欢心,从而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又担心骤然掌握如此重要的权力,人心不服,就借着杜佑向来有善于管理财政的名声,而且杜佑地位尊贵,行事力求保全自身,容易被控制,所以先让杜佑担任正职,而自己担任副职,以便独揽实权。王叔文虽然身兼度支和盐铁转运两个副使的职务,却不把处理文书账簿的工作放在心上,日夜和他的同党屏退旁人,私下里秘密商议,没有人能揣测到他们要做什么。朝廷任命御史中丞武元衡为左庶子。德宗在位的末年,王叔文的同党大多担任了御史的职务,武元衡鄙视他们的为人,对待他们十分轻慢。武元衡担任山陵仪仗使的时候,刘禹锡请求担任他的判官,武元衡没有答应。王叔文因为武元衡在御史台担任要职,想要让他依附自己,就派他的同党用权势和利益去引诱武元衡,武元衡没有理睬,因此被降职。武元衡,是武平一的孙子。侍御史窦群上奏朝廷,说屯田员外郎刘禹锡心怀奸邪,扰乱朝政,不应该留在朝堂之上。窦群还曾经拜见王叔文,向他作揖说:“有些事情,是很难预料的啊。”王叔文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窦群说:“去年李实依仗着皇上的恩宠,凭借着自己的权势,气焰嚣张,一时无两,你在那个时候,还在路边徘徊不前,不过是江南的一个小官罢了。现在你一旦又占据了和李实相同的地位,怎么知道路边没有像你当年一样的人呢!”王叔文的同党想要驱逐窦群,韦执谊因为窦群向来有刚强正直的名声,就制止了他们。

顺宗的病长期没有痊愈,有时勉强扶着病体登上大殿,文武百官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罢了,没有一个人能够上前亲自奏对政事。朝廷内外的官员都感到惶恐不安,希望能早日册立太子,而王叔文的同党想要独揽大权,厌恶听到这样的提议。宦官俱文珍、刘光琦、薛盈珍等人都是先朝任用的旧臣,他们痛恨王叔文、李忠言等人结党营私,专横放肆,于是启奏顺宗,召见翰林学士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前往金銮殿,草拟册立太子的制书。当时牛昭容等人因为广陵王李淳英明睿智,心中很厌恶他;郑絪不再向顺宗请示,直接在纸上写下“立嫡以长”四个字,呈给顺宗,顺宗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癸巳日,朝廷册立李淳为太子,并且将他改名为李纯。李程,是李神符的五世孙。

贾耽因为王叔文的同党执掌朝政,心中十分憎恶,就声称身患疾病,不再上朝,多次请求辞官回乡。丁酉日,各位宰相在中书省一起进餐。按照以往的惯例,宰相正在进餐的时候,百官没有谁敢前去拜见。王叔文来到中书省,想要和韦执谊商议事情,就让中书省的值班官吏向韦执谊通报,值班官吏把以往的惯例告诉了王叔文,王叔文勃然大怒,大声呵斥值班官吏。值班官吏十分害怕,就进去禀报韦执谊。韦执谊犹豫徘徊,满脸羞愧,最终还是起身出去迎接王叔文,和他一起到办公的房间里交谈了很久。杜佑、高郢、郑珣瑜都放下筷子,等候韦执谊回来。有人禀报他们说:“王叔文要吃饭,韦相公已经和他一起在房间里进餐了。”杜佑、高郢心里知道这样做不合适,但因为畏惧王叔文、韦执谊的权势,不敢说一句话。只有郑珣瑜叹息着说:“我怎么还能再占据这个宰相的职位呢!”随即吩咐身边的人牵来马匹,径直回家,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上朝。杜佑、郑珣瑜两位宰相都是天下人寄予厚望的重臣,相继辞官归隐,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更加肆无忌惮,朝野上下的人都为此感到十分恐惧。

夏季四月壬寅日,朝廷册封皇弟李谔为钦王,李诚为珍王;册封皇子李经为郯王,李纬为均王,李纵为溆王,李纾为莒王,李绸为密王,李总为郇王,李约为邵王,李结为宋王,李缃为集王,李絿为冀王,李绮为和王,李绚为衡王,李纁为会王,李绾为福王,李纮为抚王,李绲为岳王,李绅为袁王,李纶为桂王,李繟为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