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丑日,任命户部侍郎李绛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担任宰相后,多次报复过去和他有怨恨的人,宪宗对这些情况颇为了解,所以特意提拔李绛担任宰相。李吉甫善于逢迎宪宗的心意,而李绛为人刚正耿直,两人多次在宪宗面前争论;宪宗大多认为李绛是正确的,并且采纳他的意见,因此两人之间产生了嫌隙。
闰十二月辛卯日,黔州上奏朝廷:辰州、溆州的叛军首领张伯靖入侵播州、费州。
试太子通事舍人李涉知道宪宗对吐突承璀的恩宠眷顾并没有衰减,于是前往铜匦投递奏疏,声称“吐突承璀立下了功劳,刘希光并没有犯罪。吐突承璀长期以来都是陛下的心腹重臣,不应该仓促地将他抛弃。”主管铜匦的知匦使、谏议大夫孔戣看到了李涉奏疏的副本,当即斥责他,不肯接受这份奏疏。李涉于是采用行贿的手段,前往光顺门投递奏疏。孔戣得知此事后,上奏极力弹劾说:“李涉为人奸邪阴险,欺骗上天,请陛下将他公开斩首示众。”戊申日,朝廷将李涉贬为峡州司仓参军。李涉是李渤的哥哥,孔戣是孔巢父的儿子。
辛亥日,惠昭太子李宁去世。
这一年,全国粮食大丰收,一斗米的价格只有二钱。
元和七年,公元812年春季正月辛未日,任命京兆尹元义方为鄜坊观察使。起初,元义方巴结讨好吐突承璀,李吉甫想要依附吐突承璀,便提拔元义方担任京兆尹。李绛厌恶元义方的为人,所以将他调离京城。元义方入宫向宪宗谢恩,趁机说:“李绛偏袒他的同榜进士许季同,任命许季同为京兆少尹,却把臣外放为鄜坊观察使,他这是在独揽大权,作威作福,蒙蔽陛下的视听。”宪宗说:“朕了解李绛,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明天朕会问问他。”元义方既惶恐又羞愧地退了出去。第二天,宪宗以此事责问李绛说:“人们对于同榜进士,本来就会有私情吗?”李绛回答说:“所谓同榜进士,不过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偶然在同一次科举考试中被录取,有的人甚至是考中之后才相互认识,哪里会有什么私情!况且陛下不嫌弃臣愚钝,任命臣担任宰相,宰相的职责在于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如果一个人确实有才能,即便是自己的兄弟子侄,也应该任用,何况是同榜进士呢!为了避嫌而舍弃有才能的人,这是为了自身的便利,而不是为了国家的公事。”宪宗说:“说得好,朕就知道你肯定不会这样做。”于是催促元义方前往鄜坊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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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武军管辖的区域内,黄河泛滥,冲毁了东受降城。
三月丙戌日,宪宗驾临延英殿,李吉甫说:“天下已经太平,陛下应该及时行乐。”李绛说:“汉文帝在位时,兵器的刀刃都长满了铁锈,家家衣食充足,人人生活富裕,但贾谊仍然认为当时的局势就像把火种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一样危险,不能称之为安定。现在,朝廷的法令不能管辖的地区,有黄河南北的五十多个州。吐蕃的军队带着满身的腥膻之气,靠近泾州、陇州一带驻扎,边境的烽火警报屡次传来。再加上水旱灾害时常发生,粮仓空虚匮乏。这正是陛下应该早起晚睡、辛勤操劳政务的时候,怎么能称之为太平盛世,就急于享乐呢!”宪宗高兴地说:“你的话正合朕的心意。”退朝后,宪宗对身边的人说:“李吉甫只会阿谀奉承,讨朕欢心,像李绛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宰相啊!”宪宗曾经询问宰相:“贞元年间,朝政混乱,治理不善,为什么会落到那样的地步呢?”李吉甫回答说:“德宗皇帝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不信任宰相,反而信任身边的其他人,这就使得奸臣有机可乘,玩弄权柄,作威作福。朝政之所以混乱无序,主要就是这个原因。”宪宗说:“然而这也未必全是德宗皇帝的过错。朕小时候在德宗皇帝身边,亲眼看到有些事情处理得得当,有些事情处理得失误,但当时的宰相也没有谁能再三坚持上奏,指出问题所在,他们都只是贪图俸禄,苟且偷安。现在怎么能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德宗皇帝呢!你们应该把这件事当作前车之鉴,遇到不正确的事情,应当尽力陈述自己的意见,不要因为害怕朕发怒而轻易停止劝谏。”李吉甫曾经说:“臣子不应该强行劝谏君主,能让君主感到高兴,臣子也感到安心,不也是一件美事吗!”李绛说:“作为臣子,就应该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苦口婆心地劝谏,指明朝政的得失。如果让君主陷入作恶的境地,怎么能算得上是忠臣呢!”宪宗说:“李绛说得对。”李吉甫回到中书省后,就躺在床上,不再处理政务,只是不停地唉声叹气。有时李绛长时间没有进谏,宪宗就会责问他说:“难道是朕不能容纳不同的意见,还是真的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劝谏了?”李吉甫又曾经对宪宗说:“奖赏和惩罚,是君主手中的两大权柄,不能偏废其一。陛下登基以来,施加给百姓的恩惠十分深厚,但威严的刑罚却没有得到彰显,朝廷内外的官员都松懈懒惰,希望陛下能够加强刑罚,以此振作朝纲。”宪宗转头看向李绛问道:“你觉得怎么样?”李绛回答说:“君王治理国家,应该崇尚仁德,而不是崇尚刑罚。陛下怎么能舍弃西周成王、康王和汉朝文帝、景帝的仁政,反而去效仿秦始皇父子的严刑峻法呢!”宪宗说:“说得对。”过了十几天,于頔入朝奏对政事,也劝说宪宗要严厉刑罚。又过了几天,宪宗对宰相说:“于頔真是个奸臣,他劝说朕要严厉刑罚,你们知道他的用意吗?”宰相们都回答说:“不知道。”宪宗说:“他这是想让朕失去民心啊!”李吉甫吓得脸色都变了,退朝后,一整天都低着头,不说也不笑。
夏季四月丙辰日,任命库部郎中、翰林学士崔群为中书舍人,依旧担任翰林学士。宪宗赞赏崔群的正直敢言,下令翰林学士:“从今以后,凡是上奏论事,必须要有崔群联名签署,才能呈递上来。”崔群说:“翰林院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后世的先例。如果一定要这样做,将来万一有阿谀奉承的人担任翰林院的长官,那么职位低下的官员想要直言进谏,就没有途径可以上达天听了。”他坚决不接受诏令,先后三次上奏推辞,宪宗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
五月庚申日,宪宗询问宰相说:“你们多次说淮南、浙江地区去年遭受了水旱灾害,最近有御史从那些地方回来,说灾情并没有严重到成灾的地步,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李绛回答说:“臣查看了淮南、浙西、浙东三地的奏报,都说发生了水旱灾害,很多百姓流离失所,请求朝廷想办法招抚灾民。看他们的意思,似乎是担心朝廷会怪罪他们治理不善,怎么会在没有灾情的情况下,反而谎称有灾呢!这大概是御史想要奸邪谄媚,讨好陛下,才故意这么说的。希望陛下能查明这个御史的姓名,依法对他进行惩处。”宪宗说:“你说得对。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听说发生了灾害,就应该立即前去救济,怎么还能怀疑灾情的真实性呢!朕刚才没有仔细思考,说错了话。”于是下令立即免除淮南、浙江地区百姓的租税。宪宗曾经和宰相们在延英殿讨论治国之道,时间很晚了,天气又十分炎热,汗水浸透了宪宗的衣服。宰相们担心宪宗身体劳累,纷纷请求退朝。宪宗挽留他们说:“朕回到皇宫中,能在一起相处的只有宫女和宦官罢了,所以朕很乐意和你们一起谈论治理国家的要领,一点也不觉得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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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癸巳日,司徒、同平章事杜佑以太保的身份退休。
秋季七月乙亥日,朝廷册立遂王李宥为太子,改名为李恒。李恒是郭贵妃的儿子。宪宗其他妃嫔所生的儿子澧王李宽,比李恒年长。宪宗打算册立李恒为太子,命令崔群为李宽起草一份谦让太子之位的奏表。崔群说:“凡是把自己拥有的东西推让给别人,才叫做谦让。遂王李恒是陛下的嫡子,李宽有什么可以谦让的呢!”宪宗于是打消了让李宽起草奏表的念头。
八月戊戌日,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
起初,田季安娶了洺州刺史元谊的女儿为妻,生下儿子田怀谏,任命田怀谏为节度副使。牙内兵马使田兴,是田庭玠的儿子,他勇猛有力,喜爱读书,性格谦恭谨慎。田季安荒淫暴虐,田兴多次劝谏他,军中将士都很信赖田兴。田季安认为田兴在笼络人心,就把他外放为临清镇将,想要找机会杀掉他。田兴假装得了风湿麻痹症,全身都用艾草灸灼,留下了很多疤痕,这才侥幸逃过一死。田季安得了中风病后,更加肆意妄为,随意杀人,军政事务都荒废混乱。田季安的夫人元氏召集各位将领,拥立田怀谏为节度副大使,掌管军中事务,当时田怀谏只有十一岁。元氏将田季安迁居到别的寝宫,过了一个多月,田季安就去世了。元氏又召回田兴,任命他为步射都知兵马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