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泽潞既平刑赏定,佛寺初裁政令行

李德裕认为各州各县的辅助官员过于冗杂,上奏请求命吏部郎中柳仲郢裁减官员。六月,柳仲郢上奏说,已经裁减了一千二百一十四名冗官。柳仲郢是柳公绰的儿子。

有宦官揭发仇士良过去的罪恶,朝廷在仇士良的家中搜出几千件兵器。武宗下诏削夺仇士良的官爵,查抄没收他的全部家产。

秋季,七月,辛卯日,武宗与李德裕商议,打算派王逢率军屯驻翼城,武宗说:“听说王逢治军法令过于严苛,有这回事吗?”李德裕回答说:“臣也曾就此责问过王逢,王逢说:‘战场上面对锋利的兵刃,如果法令不严,士兵们谁还肯奋勇前进?’”武宗说:“他说的也有道理,你再召见他,告诫他执法时尽量宽严适度。”李德裕趁机进言说,刘稹绝对不能赦免。武宗说:“当然。”李德裕说:“从前李怀光叛乱还没有平定的时候,京城发生蝗灾和旱灾,一斗米的价格涨到一千钱,太仓中储存的粮食,就连供给天子和六宫的食用,也不够几十天的储备。德宗皇帝召集百官商议对策,派遣宦官马钦绪去询问百官的意见。左散骑常侍李泌拿起一片桐叶,把它撕碎,交给马钦绪,让他呈献给德宗皇帝。德宗皇帝召见李泌,询问他这样做的原因,李泌回答说:‘陛下与李怀光之间的君臣情分,就像这片桐叶一样,已经不可能再复合了!’德宗皇帝因此下定决心讨伐李怀光。平定李怀光叛乱之后,德宗皇帝就任命李泌为宰相,让他独自主持朝政好几年。”武宗说:“李泌也真是一位奇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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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宗听说扬州的歌女擅长行酒令,于是下令命淮南监军挑选十七名歌女进献入宫。监军请求节度使杜悰一同挑选,并且打算另外挑选一些良家女子,教她们行酒令后再进献入宫。杜悰说:“监军大人是亲自接受皇帝的诏令,我不敢参与这件事!”监军再三请求,杜悰始终不肯答应。监军大怒,将这件事详细上奏给武宗,武宗看完奏表后,沉默不语。身边的侍从请求武宗也下令命杜悰一同挑选歌女,武宗说:“下令让藩镇挑选歌女入宫,这哪里是圣明的天子应该做的事!杜悰不肯顺从监军的意愿,深得大臣的体统,真是有宰相的才能啊。朕对此感到非常惭愧!”武宗立即下令命监军停止挑选歌女。甲辰日,朝廷任命杜悰为同平章事,兼任度支、盐铁转运使。等到杜悰入朝拜谢武宗时,武宗慰劳他说:“你不肯听从监军的话,朕知道你有辅佐君主的一片忠心,现在任命你为宰相,就如同得到了一位魏征啊!”

闰七月,壬戌日,朝廷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绅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李德裕上奏说:“镇州的奏事官高迪秘密陈述了两条破敌计策:其一,‘叛军擅长使用偷换兵力的战术,暗中抽调各处兵马聚集到一处,官军往往仓促出兵追击,因此导致失利;过一两个月,叛军又会偷调兵力前往其他地方。官军必须摸清这一情况,除非叛军前来攻打城池营寨,否则切勿轻易与他们交战。叛军聚集起来滞留不会超过三天,就必须分散返回原来的驻地,如此几次徒劳往返,叛军自然会士气低落。官军要秘密派遣间谍侦察叛军抽调兵力的地方,然后乘虚袭击,没有不获胜的。’其二,‘成德、魏博两镇的驻军虽然数量众多,但终究无法分散叛军的兵力。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两镇军队扎营不离开原先的地方,每隔两三个月才派军深入一次,烧杀劫掠一番就离去。叛军只需坚守城池营寨,根本不在乎城外的百姓。应当下令让两镇军队推进营寨,占据叛军的要害之地,逐渐进逼叛军。如果还是像现在这样,叛军根本不会感到畏惧。’希望陛下下诏让诸位将领都知晓这些计策!”

刘稹的心腹将领高文端归降朝廷,说叛军内部缺乏粮食,只能让妇女们搓麦穗、舂谷物来供给军队。李德裕向高文端询问破敌的计策,高文端认为:“官军现在如果强行攻打泽州,恐怕会牺牲很多士兵,城池也未必能轻易攻克。泽州的叛军大约有一万五千人,他们常常分出大半兵力,潜伏在山谷之中,等到官军攻城疲惫不堪的时候,就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救援,官军必定会失利。现在请下令让陈许军渡过乾河修筑营寨,从营寨开始连绵不断地修筑夹城,将泽州团团围住,每天派遣大军在城外布阵,抵御叛军的援兵。叛军看到围城的夹城即将合拢,必定会出城与官军决一死战;等叛军战败之后,官军就可以乘势攻取泽州。”李德裕上奏请求将这个计策下诏告知王宰。高文端又说:“固镇寨四面都是陡峭的悬崖,地势险要,无法直接攻打。但是寨中没有水源,守军都饮用山涧的溪水,溪涧就在固镇寨东南约一里左右的地方。应当下令让王逢进军逼近固镇寨,切断叛军的水源,不出三天,叛军必定会放弃营寨逃走,官军就可以率军追击。向前行进十五里就是青龙寨,这里同样四面悬崖,水源也在寨外,可以用同样的办法攻取。青龙寨以东十五里就是沁州城。”李德裕上奏请求将这个计策下诏告知王逢。高文端还说:“都头王钊率领一万士兵戍守洺州,刘稹诛杀薛茂卿全族之后,又杀了邢洺救援兵马使谈朝义兄弟三人,王钊从此心怀猜疑和恐惧。刘稹派遣使者召他返回潞州,王钊不肯前去,他的士兵也都喧哗鼓噪,王钊必定不会再为刘稹所用。但是王钊和他部下士兵的家属都在潞州,而且士兵们担心自己归降后会被官军杀害,所以朝廷招抚他们,他们肯定不肯前来。只能暗中向王钊传达朝廷的旨意,让他率军攻入潞州,擒获刘稹。事成之后,许诺任命他为其他藩镇的节度使,再给予丰厚的赏赐,这样他或许才会听从朝廷的命令。”李德裕上奏请求下诏命何弘敬暗中派人向王钊传达这个旨意。

刘稹年纪轻轻,性情懦弱,押牙王协、宅内兵马使李士贵在军中掌权,他们一心聚敛钱财,导致府库充盈,但对立下功劳的将士却毫不赏赐,因此叛军内部人心离散,怨声载道。刘从谏的妻子裴氏,是裴冕的旁支孙女,她担心刘稹即将败亡,她的弟弟裴问在太行山以东统领军队,裴氏想要召裴问返回潞州,掌管军政大权。李士贵担心裴问回来后会夺取自己的权力,并且揭发自己的奸佞行径,于是对刘稹说:“太行山以东的战事全仰仗五舅裴问,如果把他召回潞州,邢、洺、磁三州就会保不住了。”刘稹于是打消了召裴问回来的念头。

王协举荐王钊为洺州都知兵马使。王钊深得军心,但常常不遵守节度使府的约束,他的同僚高元武、安玉说他怀有二心。刘稹召王钊返回潞州,王钊推辞说:“我到洺州后还没立下什么功劳,实在感到惭愧,恳请允许我留在这里再效力几个月,然后再回节度使府。”刘稹答应了他的请求。王协请求向商人征税,每州派遣一名军将主管这件事,名义上是向商人征税,实际上却是登记核查当地百姓的家产,就连百姓家中的日常器具都不放过,全部估价折算成绢帛的匹数,抽取十分之二的税,并且常常高估物品的价值。百姓们竭尽家中的动产和存粮来缴纳税款,还是不够,都惶恐不安。军将刘溪尤其贪婪残暴,刘从谏在世时弃之不用。刘溪用丰厚的财物贿赂王协,王协因为邢州的富商最多,就任命刘溪主管邢州的征税事宜。裴问所率领的军队号称“夜飞军”,士兵大多是富商子弟,刘溪抵达邢州后,将士兵们的父兄全部拘捕。士兵们向裴问申诉,裴问替他们向刘溪求情,刘溪不仅不答应,还用傲慢无礼的话回复裴问。裴问大怒,暗中与部下谋划杀死刘溪,归降朝廷,并且将这个计划告知邢州刺史崔嘏,崔嘏表示赞同。丙子日,崔嘏、裴问关闭邢州城门,斩杀城中的四名大将,向王元逵请求归降。当时高元武正在党山,听说邢州归降的消息后,也向王元逵投降。此前节度使府赏赐给洺州军士每人一端布,不久又下发文书,要用这一端布折抵冬天的赏赐。恰逢负责征税的军将即将抵达洺州,王钊趁着人心不稳,对士兵们说:“留后年少,政令并非由他亲自制定。现在仓库里的财物充实,足够支撑十年,怎么能不稍微散发一些,来慰劳辛苦作战的将士们呢!节度使府的文书不能算数。”于是擅自打开仓库,赏赐给每名士兵一匹绢、十二石谷子,士兵们都十分高兴。王钊于是关闭洺州城门,向何弘敬请求归降。安玉当时在磁州,听说邢、洺二州都已归降,也向何弘敬投降。尧山都知兵马使魏元谈等人向王元逵投降,王元逵因为尧山久攻不下,将他们全部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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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辛卯日,成德、魏博二镇上奏朝廷,称邢、洺、磁三州已经归降,宰相们入宫向武宗道贺。李德裕说:“昭义藩镇的根基全在太行山以东,这三州归降之后,上党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变乱。”武宗说:“郭谊必定会砍下刘稹的首级,用来赎自己的罪。”李德裕说:“确实和陛下预料的一样。”武宗说:“现在最应该先处理的是什么事情?”李德裕请求任命给事中卢弘止为邢、洺、磁三州的留后,说:“万一成德、魏博二镇请求占据这三州,朝廷就会难以决断。”武宗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命山南东道兼昭义节度使卢钧乘坐驿站的马车赶赴昭义镇就任。

潞州的叛军听说邢、洺、磁三州归降朝廷后,大为恐慌。郭谊、王协谋划杀死刘稹,用来向朝廷赎罪。刘稹的堂兄中军使刘匡周同时兼任押牙,郭谊对他十分忌惮,于是对刘稹说:“十三郎在节度使府的牙院任职,诸位将领都不敢议论军政大事,担心被十三郎猜忌而获罪,这才导致太行山以东的地盘失守。现在如果能让十三郎不再到牙院办公,诸位将领才敢畅所欲言,广泛听取众人的意见,必定能找到妥善的对策。”刘稹召来刘匡周,劝他称病不再到牙院上班。刘匡周愤怒地说:“我在牙院,所以诸位将领才不敢有二心;我离开牙院,我们刘家必定会家破人亡!”刘稹再三请求,刘匡周迫不得已,气得弹着手指走出了牙院。郭谊命刘稹的亲信董可武前去劝说刘稹,说:“太行山以东的叛乱,都是由五舅裴问引起的,现在潞州城中人心惶惶,谁都不敢保证自己的安全!留后现在打算怎么办?”刘稹说:“现在城中还有五万兵马,姑且关闭城门坚守吧。”董可武说:“这不是好计策。留后不如自缚其身,归降朝廷,就像张元益那样,还能保住刺史的官职。况且可以任命郭谊为留后,等他得到节度使的旌节之后,再慢慢护送太夫人和全家的财物返回东都洛阳,这样不是很好吗!”刘稹说:“郭谊怎么会愿意这么做?”董可武说:“我已经和郭谊立下了重誓,他必定不会辜负您。”于是带着郭谊进入节度使府。刘稹和郭谊秘密约定之后,才将这件事告诉母亲裴氏。裴氏说:“归降朝廷确实是好事,只可惜已经太晚了。我连自己的弟弟都无法保全,又怎么能保住郭谊!你自己决定吧!”刘稹于是身穿素服走出节度使府,以母亲的名义任命郭谊为都知兵马使。王协已经告诫诸位将领在节度使府的外厅列队等候,郭谊向刘稹行礼道谢之后,走出内厅接见诸位将领,刘稹则在内厅收拾行装。李士贵听说这件事后,率领后院的几千名士兵攻打郭谊。郭谊大声呵斥士兵们说:“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求取赏赐,反而想要和李士贵一起去死呢!”士兵们于是后退,一起杀死了李士贵。郭谊调换了军中的将领和官吏,部署士兵守卫潞州城,一夜之间就全部安排妥当。第二天,郭谊派董可武进入内厅拜见刘稹,说:“请留后到牙院商议军政大事。”刘稹说:“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董可武说:“担心惊扰了太夫人。”于是带着刘稹步行走出牙门,来到北宅,摆下酒宴,奏起音乐。酒喝到尽兴的时候,董可武才说:“今天的事情,是为了保全太尉刘从谏一家的性命,需要留后自己决定去留,这样朝廷必定会对你们家施以怜悯。”刘稹说:“正如你所说的,这也是我的心愿。”董可武于是上前握住刘稹的手,崔率度从背后将刘稹斩杀。随后收捕刘稹的宗族,从刘匡周以下,就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全部处死。又杀死了刘从谏父子生前厚待的张谷、陈扬庭、李仲京、郭台、王羽、韩茂章、韩茂实、王渥、贾庠等总共十二家,连同他们的儿子、侄子、外甥、女婿,无一幸免。李仲京是李训的哥哥;郭台是郭行馀的儿子;王羽是王涯的侄孙;韩茂章、韩茂实是韩约的儿子;王渥是王璠的儿子;贾庠是贾餗的儿子。甘露之变后,李仲京等人逃亡投奔刘从谏,刘从谏收留并抚养了他们。凡是军中与郭谊稍有嫌隙的人,郭谊每天都要处死一些,潞州城中血流成河,泥泞如浆。然后郭谊将刘稹的首级装入木匣,派遣使者带着奏表和书信,向王宰请求归降。刘稹的首级经过泽州时,刘公直率领全军将士痛哭流涕,也向王宰归降。

乙未日,王宰将潞州平定的消息上奏朝廷。丙申日,宰相们入宫向武宗道贺。李德裕上奏说:“现在不需要再设置邢、洺、磁三州的留后,只需派遣卢弘止前去安抚这三州以及成德、魏博两道的军民即可。”武宗说:“郭谊应该如何处置?”李德裕回答说:“刘稹不过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子,他敢拥兵抗拒朝廷的命令,都是郭谊在背后出谋划策。等到叛军势单力薄、走投无路的时候,郭谊又出卖刘稹,来谋求朝廷的赏赐。这样的人如果不诛杀,又怎么能惩戒恶人!应当趁着各路官军还在昭义境内,将郭谊等人全部处死!”武宗说:“朕的心意也是如此。”于是下诏命石雄率领七千士兵进入潞州,以应验之前潞州集市上“石雄七千人至矣”的谣言。杜悰认为军需运输供应不上,说郭谊等人可以赦免,武宗盯着杜悰,没有回应。李德裕说:“今年春天,泽潞的叛乱还没有平定,太原又发生了叛乱,如果不是陛下意志坚定,果断决策,这两处的叛贼怎么可能平定!外面的人议论说,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前朝,早就赦免他们了。”武宗说:“你不知道文宗皇帝的心思和你不合,他怎么可能会和你商议军国大事!”朝廷罢免了卢钧山南东道节度使的职务,让他专任昭义节度使。戊戌日,刘稹的首级被传送至京城。朝廷下诏:“昭义镇所属的五个州免除赋税徭役一年,官军行军所经过的州县免除今年的秋税。昭义镇自从刘从谏掌权以来,横征暴敛的赋税,全部予以免除。所招募的地方团练武装,全部遣散回乡务农。各道的将士们,凡是立下功劳的,按照功劳的等级给予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