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日,世宗在行宫宴请众将,商议攻取幽州。众将认为:“陛下离开京城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就攻取了燕南之地,这是盖世无双的功勋。如今契丹的骑兵都聚集在幽州以北,不宜继续深入。”世宗听后很不高兴。当天,世宗催促先锋都指挥使刘重进率先出发,占据固安。世宗亲自来到安阳水岸边,下令建造桥梁,恰逢天色已晚,于是返回瓦桥关宿营。就在这天,世宗身体不适,于是停止进军。契丹君主派遣使者日行七百里赶赴晋阳,命令北汉君主出兵侵扰后周边境,后来得知世宗已经南归,才停止出兵。
戊申日,孙行友奏报攻克易州,生擒契丹刺史李在钦,将他献给朝廷,在军营的集市中将其斩首。
己酉日,世宗将瓦桥关改为雄州,划出容城、归义二县隶属于雄州;将益津关改为霸州,划出文安、大城二县隶属于霸州。征发滨州、棣州的民夫数千人修筑霸州城,命令韩通监督这项工程。
庚戌日,世宗命令李重进率领军队从土门出兵,攻打北汉。辛亥日,任命侍卫马步都指挥使韩令坤为霸州都部署,任命义成节度留后陈思让为雄州都部署,各自率领所辖军队戍守。壬子日,世宗从雄州启程南归。己巳日,李重进奏报在北井击败北汉军队,斩首二千多级。甲戌日,世宗回到大梁。
六月乙亥朔日,昭义节度使李筠奏报攻打北汉,攻克辽州,生擒辽州刺史张丕。丙子日,郑州奏报黄河在原武决口,世宗命令宣徽南院使吴廷祚征发附近各县民夫二万多人堵塞决口。
南唐清源节度使留从效派遣使者入朝进贡,请求在京城设置进奏院,直接隶属于后周朝廷。戊寅日,世宗下诏回复说:“江南新近归附,朝廷正致力于安抚怀柔。你长期侍奉金陵的南唐国主,不宜改变现状。如果在京城设置进奏院,就会与南唐形成对等抗衡的局面,朕若是接受你的请求,过错就在朕的身上。你远道而来进贡,足以表明你的忠诚勤勉,应当尽心侍奉旧日君主,暂且维持现状。这样做,对你而言能恪守始终如一的忠义,对朕而言能尽到安抚远方的道义,希望你能通达权宜,体谅朕的心意。”南唐国主派遣他的儿子纪公李从善与钟谟一同入朝进贡,世宗问钟谟说:“江南也在整顿军队、修缮守备吗?”钟谟回答说:“既然已经向大国称臣,就不敢再这样做了。”世宗说:“并非如此。从前我们是仇敌,今天已是一家,我与你们国家的君臣大义已经确定,保证不会有其他变故。然而人生难以预料,至于后世之事,就无法知晓了。你回去告诉你的君主:可以趁着我在位的时候,修缮城郭,整治铠甲兵器,据守要害之地,为子孙后代做长远打算。”钟谟返回江南后,将世宗的话禀报给南唐国主。南唐国主于是下令修筑金陵城,凡是各州城墙不完整的都加以修葺,戍守兵力不足的都予以增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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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此,司马光说:有人问臣,五代的帝王中,后唐庄宗、后周世宗都被称为英武之主,这两位君主谁更贤明?臣回答说:天子之所以能够统治天下万国,是因为讨伐不肯臣服的势力,安抚弱小的百姓,推行朝廷的号令,统一国家的法度,敦厚信用道义,以此博爱亿万百姓。后唐庄宗消灭后梁之后,天下震动,湖南的马氏派遣儿子马希范入朝进贡,后唐庄宗说:“近来听说马氏的基业,终究会被高郁夺取。如今他有这样贤能的儿子,高郁又怎能得逞呢?”高郁是马氏的优秀辅佐大臣。马希范的兄长马希声听到后唐庄宗的这番话后,最终假借父亲的命令杀死了高郁。这是市井商人的所作所为,哪里符合帝王的身份呢!后唐庄宗只是一个擅长打仗的人,所以能够凭借弱小的晋国战胜强大的后梁。然而得到天下之后,没过几年,就内外叛离,最终无处容身。这实在是因为他只懂得用兵的战术,却不懂得治理天下的道理。后周世宗用诚信和政令驾驭群臣,用公正道义督责各个藩国,王环因为拒不投降而受到奖赏,刘仁赡因为坚守城池而得到褒扬,严续因为竭尽忠诚而得以保全性命,后蜀的士兵因为反复无常而被诛杀,冯道因为丧失气节而被弃用,张美因为私受恩惠而被疏远。江南尚未归附时,世宗亲冒箭石,立志一定要攻克;江南归附之后,世宗就像对待子女一样爱护他们,推心置腹,坦诚相告,为他们做长远谋划。他的宏伟规划和宽广气度,岂能与后唐庄宗相提并论呢!《尚书》说:“不偏袒不结党,君王的大道就会宽广平坦。”又说:“大国敬畏他的威力,小国感念他的恩德。”周世宗可以说接近这个境界了!
辛巳日,建雄节度使杨廷璋奏报出兵北汉,降服十三个营寨堡垒。
癸未日,世宗册立符氏为皇后,她是宣懿皇后的妹妹。
世宗册立皇子柴宗训为梁王,兼任左卫上将军;册立柴宗让为燕王,兼任左骁卫上将军。
世宗想要任命枢密使魏仁浦为宰相,参与商议的人认为魏仁浦没有经过科举考试,不能担任宰相。世宗说:“自古以来任用有文才武略的人作为辅佐大臣,难道都是通过科举考试的吗!”己丑日,世宗加封王溥为门下侍郎,与范质一同参与主持枢密院事务;任命魏仁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依旧担任枢密使。魏仁浦虽然身处权力中枢,却能谦逊谨慎。世宗性情严厉急躁,身边的官员有违背旨意的,魏仁浦大多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来援救他们,得以保全性命的官员有十之七八。因此,魏仁浦虽然出身于掌管文书的小吏,最终官至宰相,当时的人并不认为他有辱宰相的职位。世宗又任命宣徽南院使吴廷祚为左骁卫上将军,充任枢密使;加封归德节度使、侍卫亲军都虞候韩通,镇宁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同为同平章事,依旧任命韩通为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任命赵匡胤兼任殿前都点检。
世宗曾经向兵部尚书张昭询问可以担任宰相的人选,张昭举荐李涛。世宗惊讶地说:“李涛为人轻薄,没有大臣的体统,朕询问宰相人选,你却第一个举荐他,这是为什么?”张昭回答说:“陛下所指责的是他的小节,臣所举荐的是他的大节。从前晋高祖在位时,张彦泽残暴地杀害无辜之人,李涛屡次上疏请求诛杀他,认为不杀张彦泽必定会成为国家的祸患。后汉隐帝在位时,李涛也上疏请求解除先帝的兵权。国家的安危还没有显现的时候就能预先洞察,这才是真正的宰相之才,臣因此举荐他。”世宗说:“你的话很有道理,而且极为公正,但像李涛这样的人,终究不能安置在中书省担任宰相。”李涛喜欢诙谐逗趣,不修边幅,他和弟弟李澣都以文学才华闻名于世,兄弟二人虽然十分友爱,但常常戏谑放浪,不顾长幼尊卑的礼仪,世宗因此轻视他。世宗因为翰林学士单县人王着是自己担任藩王时的旧僚,屡次想要任命他为宰相,最终因为他嗜酒无度、行为不检点而作罢。
癸巳日,世宗的病情加重,召见范质等人入宫接受临终遗命。世宗说:“王着是我在藩王府邸的旧人,朕若是一病不起,应当任命他为宰相。”范质等人出宫后,相互商议说:“王着整天沉溺在醉乡之中,怎么能担任宰相呢!千万不要泄露这番话。”当天,世宗驾崩。
世宗在担任藩王时,大多隐藏自己的才能和抱负,等到即位之后,在高平击败来犯之敌,人们才佩服他的英明勇武。他统领军队,号令严明,没有人敢违抗。攻城对阵的时候,箭石落在他的身边,身边的人都吓得变了脸色,而世宗却神色自若。他顺应时机作出决策,常常出人意料。世宗又勤于治理朝政,各个部门的文书簿册,他过目之后就不会忘记。揭发隐匿的奸邪之人和事情,洞察秋毫,如同神明一般。闲暇的时候就召见儒生为自己讲解前代的史书,探讨治国的大道理。世宗生性不喜好歌舞音乐、珍宝古玩之类的东西。他常常说太祖皇帝姑息养成了王峻、王殷的奸恶,导致君臣之间的名分没能善终。因此群臣有过错,他就当面严厉斥责,只要能改过自新就赦免他们;有功劳就重赏他们。文臣武将一同任用,让他们各自发挥才能。没有人不畏惧他的英明,感念他的恩惠。因此世宗能够击败敌人,开拓疆土,所向披靡。然而世宗用法过于严厉,群臣处理政务稍有失误,往往就处以极刑,即使是素来有才干名望的人,也从不宽恕。不久之后,世宗也常常后悔,到了晚年,刑法逐渐变得宽缓。世宗驾崩的消息传开后,无论远近的人都哀悼仰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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