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任的话使得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方主任继续说:“我知道有些同志觉得,可以用行政命令,可以用组织纪律。可我要提醒大家一句,他那个商城,他要是铁了心说没有,我们拿什么去查?我们连那个商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到时候,我们怎么办?所以你们得搞清楚,如今到底是我们求着他,还是他求着我们?”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周同志脸上慢慢扫过去,又扫过冶金部和化工部那几位,最后停在安全部门那两个人身上。
“上面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方主任的声音放缓了些,但分量一点没减,“上面的领导的意思跟我的态度是一样的,要让他心甘情愿地配合,而不是越来越反感。我们跟他之间,在目前这个阶段,就是合作。既然是合作,那就要有合作的样子。他需要什么,在不危害国家的前提下,我们就尽可能满足他,他不是想着要让他们那个农用机械厂搞其他产品吗?上次我调给他们两个技术员,如今看来是非常不合适的。回头我就让我们这个办公室的,直接负责跟他对接的郑朝阳同志问他有什么需要,咱们干脆要人给人、要地给地。尽可能的配合他,让他做他想做的吧。反正他不是想着搞新产品出口赚外汇吗?这件事情得利的也是国家。”
周同志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说什么。方主任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周。你是不是想说,他要什么就给什么,这不是没了组织原则吗?”
周同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方主任看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嘴角微微往上一弯,带着一种“你们还是没转过弯来”的意味。
“原则?”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颗硬糖,“我们干了这么多年革命工作,讲了一辈子原则。可你们想想,咱们讲原则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事办成,是为了国家好,对不对?”
没人反驳。
方主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在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所有的原则,都要为这一件事让路。因为他手里的东西,是我们打破封锁、追赶西方最关键的一环。没有他,我们可能要多花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达到同样的水平。在这个前提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话:
“现在,他就是原则。”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暖气片里的水流声、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走廊尽头谁走路的脚步声,在这一刻都变得格外清晰。
周同志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慢慢点了点头。冶金部那位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化工部的老钱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没再说话。
方主任直起身来,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所以,我的意见是:第一,特种物资交易办公室要加强,但不是加强控制,而是加强服务。从机械部、电子部、化工部这些部门抽调政治上可靠的同志,组成联合工作组,专门对接刘华腾同志的需求。第二,安全部门要派人,但派人的目的是保护和保密,不是监视。具体怎么安排,回头我跟相关同志单独商量。”
周同志听到这里,脸上最后那点不以为然也消退了。他是聪明人,方主任把话说得这么透,他要是再转不过弯来,那这些年就白干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方主任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还在飘的雪。雪已经下了三天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工作人员正在用铁锹铲雪,铁锹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冬日傍晚特有的沉闷。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会上的那些话。其实有些话他没全说出来。上面那位在电话里跟他说的原话是:“老方啊,这个刘华腾,只要他不背叛国家,他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他要办厂,给他办。他要搞电子,给他搞。他要什么政策,我们给什么政策。我觉得,这个人的价值,比我们目前能看到的还要大。再说了,他也是我们的同志,前不久还立下大功,给国家找到那么多黄金呢。”
方主任当时在电话里应了一声“明白”,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刘华腾那张年轻的、总是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脸,想起他在保卫科办公室里演示那只小香猪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想起他最后递过来的那份CA6140机床图纸。
那个年轻人,明明手里攥着足以改变一个国家工业进程的东西,可他的要求却简单得让人意外。他没要官,没要钱,没要任何特殊待遇。只想着有个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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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刘华腾不是想着有个事做,他那是纯属闲的。
方主任把嘴里的烟拿下来,重新装回烟盒。他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那里是特种物资交易管理办公室新挂牌的办公区。推开门的瞬间,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郝平川正准备离开前往农用机械厂,毕竟他如今可是在农用机械厂,用保卫科副科长的身份掩饰真实身份和目的呢。
“方主任。”
“郝平川同志,你这是准备去刘华腾同志那里?正好有个事你去落实一下。”方主任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刚才会上定下来的调子言简意赅地说了,“刘华腾那边,你回头去问问他,那个电子厂的事,具体还需要什么。人员、场地、设备、资金,一样一样列清楚。上面说了,他想办事,咱们要人给人,要地给地。”
郝平川眼睛眨了眨:“方主任,这刘华腾是您亲儿子?”
这话说的方主任差点破防,不过他跟郝平川也接触过几次知道他是什么人,所以只是瞪了他一眼,倒也没往心里去。
方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说了一句:“你啊,少胡说八道。总之让你去问你就去问,要是你不知道怎么说,那就把这话带给郑朝阳,我看他比你机灵。”
方主任这话说的可就让郝平川不满意了,他气愤的问方主任,“方主任,你凭啥就觉得郑朝阳那个混蛋比我机灵?我还比他能打呢。”
方主任的话使得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