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火铳造出来那天,墨千离亲自去了北郊。
旧军器监的围墙修葺一新,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东宫军器坊”五个字。里面三排库房改成了工坊,铁匠炉、火药碾、铸造间各占一间。老鸦从江湖上找来的七个工匠已经在里面干了两个多月,领头的是个姓周的炼丹师,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但一双眼睛精亮,看火药配比的时候比看亲儿子还仔细。
墨千离进工坊的时候,周师傅正带着两个徒弟在调火药。地上摆着一排陶盆,里面盛着不同比例的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末。周师傅蹲在地上,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倒进石臼里开始研磨。磨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他把粉末倒进一只细筛,筛了三遍,最后收集起来的药粉细得像面粉,颜色均匀发黑。
“殿下,”周师傅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按您给的法子,硝石先提纯了三遍,硫磺和木炭的比例各试了七组。第三组的爆发力最好,燃烧也最干净。”
墨千离走到试验场边上。场地尽头竖着一排厚木板做的靶墙,靶墙前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三支新造的火铳。火铳的管身比她在图纸上画的略粗,铁铸的,表面打磨得还算光滑,后膛处有一个凸起的击发装置,扳机连着一条细铁链。她拿起来掂了掂,重量适中,握柄的粗细刚好合她的手。
“装药试过了吗?”她问。
周师傅点头:“试过二十发了。十发单装,十发连装。连装的击发装置偶尔卡壳,还在调。”
墨千离把火铳放回桌上,退到安全线后面。周师傅亲自装药,把一撮黑火药从铳口灌进去,用通条压实,再塞入一颗铁弹。然后他举起火铳,对准靶墙,扣动扳机。一声闷响,铁弹脱膛而出,靶墙上的一块厚木板炸开了拳头大的窟窿,木屑飞溅。
周师傅放下火铳,又拿起第二支,这次装了三发药弹。他扣动扳机之后火药连续引燃,铳管里砰砰砰三声闷响,三颗铁弹在极短的时间内先后射出,靶墙上的窟窿从下到上排成一条直线。
墨千离站在安全线后面看着靶墙上那几个窟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连发火铳的射击间隔从单发的几个呼吸缩短到了几乎连续。虽然铳管发热严重,连发超过五次就会烫手甚至变形,但三轮连射已经足够在近战中压制敌人的冲锋了。
她走到靶墙前看了看弹孔的穿透力。铁弹打穿了半寸厚的木板,嵌进了后面的土墙里。如果打在人的甲胄上,这个距离和初速足以破甲。北燕骑兵的铁甲在她前世的记忆里不算厚,这种火铳在五十步内可以做到有效杀伤。
“连发装置的问题出在哪儿?”她问周师傅。
周师傅把火铳拆开,指着击发装置里一根细小的弹簧片说:“铁片弹性不够,连发的时候回弹慢了半拍,下一发药弹就引不燃。换钢片应该能解决,但钢的锻造工艺要求高,这批铁匠做不出来。臣打算从南边进一批上等的精钢,重新做弹簧片。”
墨千离点头:“精钢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用现有的铁片把单发火铳定型,连发的再等半个月。”
她离开工坊之前,周师傅叫住她,递了一只陶罐过来。罐子里装着新制的黑火药,表面做了防潮处理,罐口用蜡封着。“殿下,这是按您说的法子做的防潮火药。涂了蜂蜡和松脂的混合层,受潮的概率比普通火药低七成。臣试过了,泡在水里半炷香拿出来晾干还能引燃。”
墨千离接过陶罐掂了掂,收进布袋里。她走出工坊大门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旧军器监的院子里堆着新运来的铁锭和石灰石,几个工匠正推着独轮车往库房里运料。围墙外面,官道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车夫扬鞭的声音远远传来。
她上了马车往回走,把那只陶罐抱在膝头,手指轻轻敲着罐壁。火器坊的第一步走出来了,单发火铳的威力已经超过她的预期。等精钢弹簧做出来、连发装置定型,第一批火器就可以运往边军试用。赵崇山那边如果能配备二十支火铳,北燕的骑兵冲锋就再难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
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沈铁在门口等她,接过她手里的陶罐。墨千离问了一句:“今天有信吗?”
沈铁点头:“沈姑娘收了一封南越来的信,放在您案上了。”
墨千离快步走进书房,案上果然放着一封拆过又封好的信。她拿起来拆开,里面是安澜的字迹。信写得很短:“玉瑶今天问我,南越和大晋什么时候能通商。她想去京城看糖葫芦。我说等蝴蝶来了就可以。她问蝴蝶什么时候来。我说快了。她说那我等着。”
墨千离把信折好收进暗格,和之前那几封放在一起。她站在案前想了一会儿,从暗格里取出那幅六国地图。她在南越和大晋之间画了一条虚线,旁边标注了“通商路线”四个字。玉瑶想看糖葫芦,南越和大晋通商之后这条路就能走人走货,安澜也能跟着商队回来看看。当然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但此刻她在图上落下这一笔的时候,觉得那个日子没那么远了。
她合上地图坐回案前,翻开今天的公文开始批。窗外夏日的余晖把院子染成一片金红色,荷塘里的荷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挤在绿叶中间。赵嬷嬷在廊下喊吃饭的声音穿过院子传进来,墨千离搁下笔站起来推门出去。院子里晚风习习,吹得满塘荷叶轻轻摆动,荷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向膳堂。沈铁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看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给她拉椅子。赵嬷嬷端了菜上来,今天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桌上的菜有一半是凉拌的。墨千离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拌黄瓜,脆生生的,蒜味很足。她嚼着黄瓜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觉得今天的晚饭格外好吃。
第一批火铳造出来那天,墨千离亲自去了北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