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累了,将神经绷得太紧,罗萨想,以至于脑海中不断出现莫名其妙的幻觉。刚才不过是一阵风,而我却将其想象成了格雷宁口中所说的“力量”。不,这不是,这只是自海上吹来的风,他在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
罗萨与米莉沿着盘山的小径继续往上走。道路一旁的建筑越来越稀少,凋敝的杂草却是越来越多,甚至将小径完全掩盖。但这也有好处,杂草铺设在泥泞的地面,使得俩人的行走不会变得太过困难。
行到太阳岛港口的背面,罗萨稍作停顿,眺望风暴海的波浪温柔地拍打着崎岖的礁岩。
“大人,您在看什么?”米莉双手抱胸,说话的时候,牙齿不停地打着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我在凝望黑暗,穿透这团迷雾,望向风暴海的东方,那里真的有“海渊临界者”,有某个“力量”存在吗?“不,没什么,我们走吧。”他收回目光,继续向上走去。
太阳岛的矮山并不比他们站在码头时看到的高,可是当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好像登高进入到了云端,皑皑白雾缭绕不散。抬头往上看,阴云仿佛要塌下来般压得很低,似乎伸手便能触及。
“那里,大人。”米莉站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提醒道,“那里有光,是‘贤哲’的居所。”
他们慢慢走近,一个深嵌于凿刻洞穴中的房屋徐徐显现。眼前的屋子没有屋顶,只有一面门户,两侧由坚硬的橡木做支撑柱,门扉与窗框则由杉木做成。在门边,挂着一盏铁灯笼,镂刻出太阳笑脸的图案。若是没有雾的晚上,灯笼中的光会将这个太阳笑脸图案投映在地面上,罗萨想。
当他抬手,想要推门而入时,屋内适时响起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请进,我远道而来的客人。”他说,“还有你,美丽的少女。”
或许“太阳之民”早已将“胖小姐号”进港的消息告知了“贤哲”,毕竟这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岛,消息自然会不胫而走,更不用说屋子里面的还是这个岛上德高望重的管理者。
屋内的格局与格雷宁的小屋并无太大差异,所不同的是,屋内多了几个松木箱子,以及一张长桌和一把高背椅,另外在小屋深处的角落有一座通往下层的楼梯。
此时一个男人正就着手边的牛脂蜡烛伏案阅读一本大部头,微弱的烛光下,男人缓缓抬头,望向罗萨。
“你是……‘太阳’?”罗萨不敢确定,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年轻,他的两颊干净且未有剃刀修整过的痕迹,他的眼神遒劲有力,这与罗萨想象中“贤哲”年迈睿智的形象有着巨大差异。
“‘太阳之民’如此称呼我。”男人将大部头的页脚折了一个角,然后阖上,“但‘太阳’非我,而是担起这个责任的人。”
“我明白。”罗萨点点头,“就像国王,曾经是马维卡·皮伊塔安,如今是伊戈尔·维克梅特,或者确切地说是加洛·维克梅特。平民们可以对任何人称呼‘陛下’,只要他坐在了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宝座上。”
“贤哲”嘴角牵起微小的角度,随后将手中的一块中间凸起的玻璃片轻轻置放在桌面上。罗萨知道这块玻璃,学城的学士称之为“放大镜”,能将玻璃后的事物放大。想不到太阳岛上也有如此新奇的东西,难道这也是从海上漂流而来的?
“请原谅,我们的船擅自闯入太阳岛。”罗萨欠身鞠躬,“但这非我们所愿,因我们在预设的航线上遭遇了大雾,然后才会来到这里。”
“这又有何妨呢?”“贤哲”回道,“我们等待着太阳的出现,等来的却是风与雾,潮汐与船只,残骸与尸体。但也正是这样,我们这座贫瘠的孤岛才不会消失。‘太阳之民’将这些当做太阳的馈赠,潮水洋流将你们带来这里,这便是太阳的意愿。”
馈赠?不,我们并非什么馈赠,而且也没有什么可以馈赠的,相反我们希望从太阳岛得到些许补给。可罗萨却无法将真相直白地说出口,他思索着是否能有更好的措词,来表达他们的目的。
高背椅将“贤哲”的身躯隐藏,一旦从椅子上站起,便暴露了他比米莉更加矮小的事实。而且他的后背无法挺直,导致其看上去只有罗萨一半的身高。“尊贵的客人哟,”他说,“你们是否愿意同我一道下去。”
下去?罗萨朝着“贤哲”手中的木杖所指的方向看去,向下的楼梯处光影闪烁。“如你所愿。”他回道。
这是一条在山体之中凿出来的石阶,笔直地通向太阳岛的深处。石阶表面平整,印刻着岁月的痕迹,其两侧每隔十二级台阶——罗萨在心中默数着——便有一盏精美的铁灯笼悬挂。灯笼的铁罩子没有任何的锈蚀,足以见得有人经常打理它们。
经过十二盏灯笼,三人终于走到了石阶的尽头,这是一个充溢着光亮的宽阔平台,粗略估计有太阳岛码头那般大小。米莉惊讶得差点叫出了声,显而易见,这是一个奇迹,在一座山下面,竟然会有如此大的空间,而且最教人不能理解的是,这仿若白昼的光亮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太阳之民’生于斯,长于斯。”“贤哲”拄着木杖缓缓走向平台中央,“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时间,‘太阳之民’获得了无数来自太阳的馈赠,其中既有物质上满足我们生存的馈赠,也有精神上强大我们的馈赠。你看到的堆积在平台上的东西皆是潮水携来,但‘太阳之民’知道,这非我们所希冀,而是我们在追寻最终目标前所要面对的考验。所有这一切,只会将我们引向堕落与黑暗。”
最终目标?是什么?罗萨没有来得及问出口,“贤哲”便已停下了脚步。
“看呐。”他抬头仰望,“太阳今日仍未出现呵。”
罗萨跟着徐徐地仰头,平台的顶端有一块玻璃,光线自玻璃透过,将平台照得通亮,可他却莫名地知道,这并非是来自太阳的光。
我太累了,将神经绷得太紧,罗萨想,以至于脑海中不断出现莫名其妙的幻觉。刚才不过是一阵风,而我却将其想象成了格雷宁口中所说的“力量”。不,这不是,这只是自海上吹来的风,他在心里不停地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