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云二年,公元711年春季,正月癸丑日,突厥可汗默啜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和解,睿宗答应了他的请求。己未日,睿宗任命太仆卿郭元振、中书侍郎张说同为同平章事。
睿宗将温王李重茂改封为襄王,任命他为集州刺史,派遣中郎将率领五百名士兵前往集州对他加以防范。
乙丑日,睿宗追立妃子刘氏为肃明皇后,她的陵墓称为惠陵;追立德妃窦氏为昭成皇后,陵墓称为靖陵。睿宗下令将两人都招魂安葬在东都洛阳城南,并在京城为她们建立庙宇,命名为仪坤庙。窦氏是太子李隆基的生母。太平公主与益州长史窦怀贞等人结为朋党,想要陷害太子李隆基,她派自己的女婿唐晙去邀请韦安石到家中做客,韦安石坚决推辞,没有前往。睿宗曾经秘密召见韦安石,对他说:“朕听说满朝文武都倾心归附太子,你应当留心察访这件事。”韦安石回答说:“陛下从哪里听到这种亡国之言!这一定是太平公主的阴谋。太子为社稷立下大功,仁慈英明、孝顺友爱,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希望陛下不要被谗言所迷惑。”睿宗恍然大悟,说:“朕明白了,你不要再说了。”当时太平公主正在帘子后面偷听他们的谈话,事后便散布流言蜚语陷害韦安石,想要将他逮捕审问,多亏郭元振出手相救,韦安石才得以幸免。
太平公主还曾乘坐辇车在光范门内拦住宰相们,暗示他们应当改立太子,在场的宰相们都大惊失色。宋璟直言抗争说:“太子为天下立下大功,本就是宗庙社稷的主人,公主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建议!”
宋璟与姚元之秘密向睿宗进言说:“宋王李成器是陛下的嫡长子,豳王李守礼是高宗皇帝的长孙,太平公主在他们二人与太子之间挑拨离间,将会导致东宫的地位不稳。请陛下将宋王和豳王都外放为刺史,罢免岐王李隆范、薛王李隆业所担任的左、右羽林大将军职务,任命他们为左、右卫率来侍奉太子。请求将太平公主与武攸暨一同安置到东都洛阳。”睿宗说:“朕没有别的兄弟,只有太平这一个妹妹,怎么能将她远放到东都去呢!至于诸王的安排,就任凭你们处置吧。”于是睿宗先颁布制书说:“从今以后,诸王、驸马一律不得掌管禁军,现在已经任职的,全部改任其他官职。”
不久之后,睿宗对侍从的大臣说:“术士预言五天之内将会有乱兵闯入宫中,你们要为朕做好防备。”张说说:“这一定是奸邪小人想要离间陛下和太子的关系。希望陛下让太子监理国政,这样流言蜚语自然就会平息。”姚元之说:“张说所说的,是关乎社稷安危的大计。”睿宗听后十分高兴。
二月丙子日,睿宗任命宋王李成器为同州刺史,豳王李守礼为豳州刺史,左羽林大将军岐王李隆范为左卫率,右羽林大将军薛王李隆业为右卫率;将太平公主安置到蒲州。
丁丑日,睿宗下令让太子监理国政,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以及判处徒刑以下的刑罚,全部由太子裁决处理。殿中侍御史崔莅、太子中允薛照素向睿宗进言说:“斜封官都是先帝任命的,皇恩诏命已经颁布天下,姚元之等人却提出建议,一下子将斜封官全部罢免,这分明是彰显先帝的过错,为陛下招来怨恨。如今众人议论纷纷,遍布全国,恐怕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变故。”太平公主也趁机在睿宗面前说这件事,睿宗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戊寅日,睿宗颁布制书说:“所有凭借斜封别敕任命的官员,之前被停职的,都根据其才能酌情录用。”
太平公主得知姚元之、宋璟的谋划后,勃然大怒,以此责备太子。太子心生畏惧,于是向睿宗上奏,声称姚元之、宋璟挑拨自己与姑母、兄长之间的关系,请求将他们处以极刑。甲申日,睿宗将姚元之贬为申州刺史,将宋璟贬为楚州刺史。丙戌日,任命宋王、豳王为刺史的诏令也被搁置。
中书舍人、参知机务刘幽求被罢免为户部尚书;睿宗任命太子少保韦安石为侍中。韦安石与李日知取代姚元之、宋璟执掌朝政,从此以后朝廷纲纪紊乱,又恢复到唐中宗景龙年间的混乱局面。前任右率府铠曹参军柳泽上疏说:“斜封官都是依靠皇帝身边的侍从妾婢的引荐才得以任职,哪里是出自中宗皇帝的本意!陛下将他们全部罢黜,天下人没有不称颂陛下圣明的。如今陛下突然又将他们全部录用,使得善恶没有固定的标准,朝野上下相互攻讦,陛下的政令为什么如此前后不一呢!人们都议论说,这是太平公主让胡僧慧范故意引荐这些人,迷惑陛下。臣担心这样积小过成大祸,将会造成不小的祸患。”睿宗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柳泽是柳亨的孙子。
左、右万骑与左、右羽林军合称为北门四军,睿宗任命葛福顺等人率领这支军队。
三月,睿宗册封宋王李成器的女儿为金山公主,答应将她嫁给突厥可汗默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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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四月甲申日,宋王李成器请求辞去司徒一职,睿宗答应了他的请求,任命他为太子宾客。睿宗任命韦安石为中书令。
睿宗召见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对他们说:“朕向来心怀淡泊,不把帝王之位看得有多尊贵,过去做皇嗣,后来又做皇太弟,都坚决推辞不接受。现在朕打算将皇位传给太子,大家觉得怎么样?”大臣们都没有回答。太子派右庶子李景伯坚决推辞,睿宗没有准许。殿中侍御史和逢尧依附太平公主,他对睿宗说:“陛下年纪还不算大,正是被天下人所仰仗的时候,怎么能急着禅位呢!”睿宗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戊子日,睿宗颁布制书说:“凡是朝政事务,都交由太子处理。涉及军旅事务、死刑判决以及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命,都要先与太子商议,然后再上奏给朕。”
辛卯日,睿宗任命李日知暂任侍中。壬寅日,朝廷大赦天下。
五月,太子请求将皇位让给宋王李成器,睿宗没有准许。太子又请求将太平公主召回京城,睿宗答应了他的请求。
庚戌日,睿宗颁布制书说:“则天皇后父母的坟墓依旧恢复昊陵、顺陵的名称,酌情设置官员管理。”这是太平公主为武攸暨请求的结果。辛酉日,睿宗将西城公主改封为金仙公主,将隆昌公主改封为玉真公主,并为她们各自建造一座道观,营建过程中强占了大量百姓的住宅,耗费的人力财力多达数百万。右散骑常侍魏知古、黄门侍郎李乂上疏劝谏,睿宗都没有听从。
壬戌日,睿宗任命殿中监窦怀贞为御史大夫、同平章事。胡僧慧范倚仗太平公主的权势,强夺百姓的财产,御史大夫薛谦光与殿中侍御史慕容珣上奏弹劾他。太平公主向睿宗诉说此事,睿宗于是将薛谦光外放为岐州刺史。
睿宗派遣使者分赴十道巡视考察,有人认为山南道管辖的地域过于广阔,于是将其分为山南东道和山南西道;又将陇右道分出一部分设置河西道。六月壬午日,睿宗又下诏将全国划分为汴、齐、兖、魏、冀、并、蒲、鄜、泾、秦、益、绵、遂、荆、岐、通、梁、襄、扬、安、淮、越、洪、潭二十四个都督府,每个都督府负责纠察所辖区域内刺史及以下官员的善恶得失,只有洛阳以及京畿附近的州不隶属于都督府。太子右庶子李景伯、太子舍人卢俌等人向睿宗进言说:“都督独掌生杀大权,权势太重。如果任用了不称职的人,将会造成不小的危害。如今御史职位虽然低微,但声望很高,让他们按时巡察各地,为非作歹的人自然就会收敛。”后来睿宗最终下令撤销都督府的设置,只保留十道按察使。
秋季,七月癸巳日,睿宗追复上官昭容的官职,赐谥号为惠文。乙卯日,由于唐高祖李渊旧宅中已经枯萎的柿子树重新发芽结果,睿宗大赦天下。己巳日,睿宗任命右御史大夫解琬为朔方道大总管。解琬核查三受降城的戍守士兵,上奏请求裁减十万人。
庚午日,睿宗任命中书令韦安石为左仆射兼太子宾客、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平公主因为韦安石不肯依附自己,所以给他加封一些虚衔来表示尊崇,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实权。
九月庚辰日,睿宗任命窦怀贞为侍中。窦怀贞每次退朝之后,必定要前往太平公主的府邸拜访。当时朝廷正在修建金仙、玉真两座道观,大臣们大多劝谏睿宗停止这项工程,只有窦怀贞一个人劝说睿宗加快进度,并且亲自监督工程。当时的人都说窦怀贞先前是韦皇后的阿谀奉承之徒,现在又成了太平公主的家臣。
冬季,十月甲辰日,睿宗亲临承天门,召见韦安石、郭元振、窦怀贞、李日知、张说等人,向他们宣布制书,责备他们说:“如今朝廷的政治教化存在诸多缺失,水旱灾害频繁发生,国库储备日益枯竭,冗官闲吏不断增加;虽然是朕德行浅薄,但也因为辅佐的大臣缺乏才干。从现在起,韦安石改任左仆射、东都留守,郭元振改任吏部尚书,窦怀贞改任左御史大夫,李日知改任户部尚书,张说改任尚书左丞,一律免去他们的宰相职务。”睿宗任命吏部尚书刘幽求为侍中,右散骑常侍魏知古为左散骑常侍,太子詹事崔湜为中书侍郎,三人一同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任命中书侍郎陆象先为同平章事。这些人事变动都是太平公主授意的结果。
陆象先生性清净寡欲,言论高妙深远,受到当时人的推崇。崔湜私下侍奉太平公主,公主打算举荐他担任宰相,崔湜请求与陆象先一同升任宰相,太平公主没有答应,崔湜说:“如果是这样,那我也不敢担任宰相一职。”太平公主于是只好在睿宗面前同时举荐了他们两人。睿宗本来不想任用崔湜,太平公主流着泪请求,睿宗才最终答应。
右补阙辛替否上疏说:“自古以来,君主因为治国无道而导致国破家亡的教训,听人讲述不如亲身经历,耳闻不如亲眼所见。臣请求以陛下亲眼目睹的事例来说明这个道理。太宗皇帝是陛下的祖父,他平定乱世、恢复正道,开创基业、建立法度;他从不虚授官职,从不浪费钱财;他没有大规模地建造寺庙道观,却享受到了上天的福佑,没有大量地剃度僧尼,却避免了灾祸的发生,上天降下祥瑞,风调雨顺,粮食布匹充足有余,四方蛮夷纷纷归顺臣服,在位时间长久,美名流传万古。陛下为什么不效仿他呢!中宗皇帝是陛下的兄长,他抛弃祖宗创下的基业,顺从女人的意愿;数千名没有才能的人得以获得俸禄,一百多家没有功劳的人得以受封爵位;他不停地修建寺庙,耗费的钱财多达数百亿,他无休止地剃度僧尼,使得数十万人免除了租庸赋税,朝廷的支出日益增多,收入却一天比一天减少;他剥夺百姓口中的粮食来供养贪婪残暴的官吏,剥去百姓身上的衣服来装饰寺庙道观的墙壁,于是百姓怨恨、神灵发怒,最终众叛亲离,水旱灾害同时降临,公私财物都消耗殆尽,在位时间不长,就遭遇了杀身之祸。陛下为什么不以此为戒、加以改正呢!近些年来,水旱灾害接连不断,再加上霜冻和蝗灾,百姓没有粮食吃,陛下没有听说过要开仓赈济灾民,反而要为两位公主建造道观,耗费钱财多达一百多万缗。陛下怎么能不算一算现在国库中的积蓄有多少,朝廷内外的经费有多少,就轻易地拿出一百多万缗,来供给这些毫无用处的工程呢!陛下诛灭了韦氏家族,却没有革除韦氏的恶行,陛下忍心抛弃太宗皇帝的法度,难道就不忍心抛弃中宗皇帝的弊政吗!况且陛下和太子在韦氏专权的时候,每天都担忧危险,对那些奸邪之徒恨之入骨;如今有幸铲除了他们,却又沿袭他们的所作所为,臣担心将来又会有对陛下恨之入骨的人。既然如此,陛下当初又为什么要憎恨那些奸邪之徒而诛杀他们呢!过去中宗皇帝宠爱安乐公主,宗晋卿为她建造宅第,赵履温为她修整园林,耗尽了国库的钱财和百姓的人力,宅第建成后安乐公主却没有时间居住,园林修好后也没有时间游玩,最终自己却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如今大肆修建奢华道观的行为,一定不是陛下和两位公主的本意,恐怕是有像宗晋卿、赵履温那样的人在一旁怂恿劝说,陛下对此不可不仔细体察。陛下如果不停止这项工程,臣担心百姓的忧愁怨恨,不会比中宗时期少。每个人都知道这样做会招致祸患和败亡,却都敢怒不敢言,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遭到刑罚诛杀。像韦月将、燕钦融这样的人,中宗皇帝诛杀了他们,陛下却奖赏了他们,这难道不是因为陛下知道直言进谏对国家有益吗!臣现在所说的话,也和前朝那些直言进谏的人一样,希望陛下能够体察。”睿宗虽然没有采纳他的建议,但还是嘉奖了他的恳切直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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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中丞和逢尧代理鸿胪卿一职,奉命出使突厥,他劝说默啜可汗道:“处密、坚昆等部落听说可汗与唐朝通婚,都会前来归附。可汗为什么不穿戴唐朝的服饰冠带,让各个胡人部落都知道这件事,这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默啜答应了他的提议。第二天,默啜头戴头巾,身穿紫色官服,面向南方行跪拜之礼,自称臣属,并派遣他的儿子杨我支以及国相跟随和逢尧一同入朝。十一月戊寅日,他们抵达京城。和逢尧凭借出使突厥的功劳,升任户部侍郎。
壬辰日,睿宗下令规定,全国百姓年满二十五岁的人入伍当兵,年满五十五岁的人免除兵役。
十二月癸卯日,睿宗任命兴昔亡可汗阿史那献为招慰十姓使。
睿宗召见天台山道士司马承祯,向他请教阴阳术数,司马承祯回答说:“道的要义,在于不断减少外物的干扰,最终达到无为的境界,我怎么肯耗费心力去研究术数呢!”睿宗说:“修身养性追求无为境界,这固然很高明,但用它来治理国家又该怎么办呢?”司马承祯回答说:“治理国家和修身养性的道理是一样的,顺应事物的自然规律,内心不存私心杂念,那么天下自然就会太平。”睿宗感叹说:“广成子所说的话,也不过如此啊。”司马承祯坚决请求返回天台山,睿宗答应了他的请求。
尚书左丞卢藏用指着终南山对司马承祯说:“这座山里有很多好地方,你何必一定要回到天台山呢!”司马承祯说:“在我看来,这座山不过是当官的捷径罢了!”卢藏用曾经在终南山隐居,武则天时期被征召为左拾遗,所以司马承祯才会这样说他。
先天元年,公元712年春季,正月辛巳日,唐睿宗前往南郊祭祀天地,首次采纳谏议大夫贾曾的建议,将天地合在一起祭祀。贾曾是贾言忠的儿子。戊子日,睿宗驾临浐水东岸,亲行籍田礼,以示劝农。己丑日,朝廷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极。
乙未日,睿宗亲临安福门,设宴款待突厥使者杨我支,还让金山公主出来与他相见;不久后恰逢睿宗传位给太子,这桩婚事最终没能办成。睿宗任命左御史大夫窦怀贞、户部尚书岑羲同为同中书门下三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