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年,公元807年春季正月辛卯日,宪宗前往圆丘祭祀上天,大赦天下。
宪宗因杜佑年高德劭,对他礼遇厚重,常常称呼他为司徒而不直呼其名。杜佑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退休。宪宗下诏,允许杜佑每月入朝觐见不超过两三次,入朝时便前往中书省参议国家大政,其余时间任凭他返回樊川家中休养。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有经国济世的雄才大略,却不拘小节,因此不能长期身居宰相之位。乙巳日,朝廷任命杜黄裳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己酉日,任命户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二人皆担任同平章事。李吉甫得知任命后,感动落泪,对中书舍人裴垍说:“我流落在江淮地区,超过十五年,如今一朝蒙受皇恩,得到这样的高位。想要报答陛下的恩德,唯有举荐贤才。但朝廷中后起之秀,我很少有机会结交相识,你有精准的识人眼光,希望能把贤才的名字都告诉我。”裴垍随即提笔写下三十多人的名字,短短数月之间,这些人几乎都被选拔任用。当时的人们都一致称赞李吉甫善于选拔人才。
二月癸酉日,邕州上奏,称击败了黄贼,俘获其首领黄承庆。
夏季四月甲子日,朝廷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朔方、灵、盐节度使,将右神策军以及盐州、定远的驻军划归他统领,以此革除以往的弊端,让边将能够自主执掌军务。
秋季八月,刘济、王士真、张茂昭因私人恩怨产生争执,接连上表朝廷,请求治对方的罪。戊寅日,朝廷任命给事中房式为幽州、成德、义武宣慰使,前往调解三方矛盾。
九月乙酉日,密王李绸去世。
夏州、蜀地平定之后,藩镇节度使都心生畏惧,大多请求入朝觐见。镇海节度使李锜也感到不安,主动请求入朝,宪宗批准了他的请求。宪宗派遣宦官前往京口安抚慰问,并且犒劳他的将士。李锜虽然任命判官王澹为留后,实则根本没有入朝的打算,屡次拖延启程日期。王澹和朝廷派来的宦官多次劝说他入朝,李锜心中不悦,便上表称自己身患疾病,请求等到年底再入朝。宪宗就此询问宰相的意见,武元衡说:“陛下刚刚执掌朝政,李锜请求入朝就允许他入朝,请求暂缓就允许他暂缓,去留的决定权都在李锜手中,陛下还凭什么号令天下呢!”宪宗认为他说得有理,便下诏征召李锜入朝。李锜的伎俩用尽,于是起兵谋反。王澹执掌留后事务之后,对军府的各项事务进行了不少整顿和安排,李锜心中更加不满,暗中指示亲兵杀死王澹。恰逢朝廷要为将士们发放冬季的服装,李锜全副武装,坐在军帐之中,王澹和宦官进来拜见,有数百名士兵在庭院中鼓噪喊道:“王澹是什么人,竟敢擅自主持军务!”随即把王澹拖下台阶,将他分食;大将赵琦出面安抚制止,也被士兵们分食;士兵们还把刀架在宦官的脖子上,大声辱骂,准备将他杀死。李锜假装受惊,起身救下宦官。
冬季十月己未日,朝廷下诏征召李锜入朝担任左仆射,任命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日,李锜上表谎称军中发生兵变,杀死了留后王澹和大将赵琦。此前,李锜挑选了五名心腹担任所辖五州的镇将,姚志安驻守苏州,李深驻守常州,赵惟忠驻守湖州,丘自昌驻守杭州,高肃驻守睦州,每人统领数千士兵,负责监视各州刺史的动向。到这时,李锜下令让他们分别杀死各州刺史,又派遣牙将庾伯良率领三千士兵修筑石头城。常州刺史颜防采纳门客李云的计策,假传朝廷制书,自称招讨副使,斩杀李深,还向苏州、杭州、湖州、睦州发布檄文,请求各州共同进兵讨伐李锜。湖州刺史辛秘暗中招募了数百名乡里子弟,在夜间突袭赵惟忠的军营,将他斩杀。苏州刺史李素被姚志安击败,生擒后押送给李锜,李锜给李素戴上镣铐,将他钉在船舷上。船还没到京口,恰逢李锜兵败,李素才得以幸免。乙丑日,朝廷颁布制书,削夺李锜的官爵以及宗室属籍。任命淮南节度使王锷统领各道兵马,担任招讨处置使;征调宣武、义宁、武昌的军队,连同淮南、宣歙的军队一同从宣州出兵,江西的军队从信州出兵,浙东的军队从杭州出兵,共同讨伐李锜。
高崇文在蜀地任职满一年,一天,他对监军说:“我高崇文原本是河朔地区的一名士兵,侥幸立下战功,才得以升任到现在的职位。西川是宰相往来任职的地方,我占据这个职位已经很久了,怎敢心安理得呢!”他屡次上表朝廷,称“蜀地安定太平,我没有机会为国效力,希望能前往边疆,为国效死”。宪宗想要挑选能够接替高崇文的人,却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丁卯日,朝廷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
李锜认为宣州物产丰饶,想要先攻取此地,于是派遣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率领三千士兵袭击宣州。三人料定李锜必然会失败,便与牙将裴行立一同谋划讨伐李锜。裴行立是李锜的外甥,因此对李锜的密谋了如指掌。三位将领在城外安营扎寨,即将出兵的时候,召集士兵们晓谕说:“李仆射谋反叛逆,官军已经从四面八方集结而来,常州、湖州的两位镇将接连被杀,他的势力已经穷蹙。现在他竟然想让我们远赴宣州攻城,我们为什么要跟随他遭受灭族之灾呢!不如脱离叛逆,归顺朝廷,转祸为福!”士兵们都欣然同意,当天夜里,就率军返回城池。裴行立在城内举火鼓噪,与城外的军队遥相呼应,随即率领士兵冲向牙门。李锜听说张子良等人起兵,勃然大怒,又听说裴行立也响应他们,捶着胸口说:“我还有什么指望呢!”他光着脚逃走,躲藏到楼下。亲将李钧率领三百名弓弩手赶往山亭,想要抵抗,裴行立预先埋下伏兵,将李钧截杀。李锜全家都失声痛哭,身边的人将李锜擒获,用帐幕裹住他,用绳索从城墙上缒下去,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城。李锜手下的弓弩手、蕃落兵争相自杀,尸体堆积如山。癸酉日,镇海军将此事上报朝廷。乙亥日,群臣在紫宸殿向宪宗道贺。宪宗神色凝重地说:“这是因为我缺乏德行,才导致天下屡次出现违反法纪的人,我深感惭愧,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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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们商议要诛杀李锜的大功以上亲属,兵部郎中蒋乂说:“李锜的大功以上亲属,都是淮安靖王李神通的后代。淮安靖王有辅佐太祖平定天下的功劳,他的灵位配享宗庙,陪葬皇陵,怎么能因为他的末代子孙作恶,就牵连到他呢!”宰相们又想诛杀李锜的兄弟,蒋乂说:“李锜的兄弟,是已故都统李国贞的儿子,李国贞为国捐躯,难道要让他断子绝孙,无人祭祀吗!”宰相们认为他说得有道理。辛巳日,李锜的堂弟、宋州刺史李銛等人都被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日,李锜被押送到长安,宪宗亲临兴安门,当面责问他。李锜回答说:“我起初并没有谋反,是张子良等人教唆我这么做的。”宪宗说:“你身为元帅,张子良等人谋反,你为什么不将他们斩首,然后再入朝觐见呢!”李锜无言以对。宪宗于是下令将李锜和他的儿子李师回一同腰斩处死。
有关部门请求拆毁李锜祖先的坟墓和家庙,御史中丞卢坦上奏说:“李锜父子已经被处死,他们的罪责已经得到了惩处。从前汉朝诛杀霍禹,并没有牵连到霍光;本朝诛杀房遗爱,也没有牵连到房玄龄。《尚书·康诰》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难道要因为李锜作恶,就牵连到他的五代祖先吗?”朝廷于是没有拆毁李锜的祖冢和家庙。
有关部门没收了李锜的家产,准备运送到京城。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奏说:“李锜骄奢僭越,搜刮六州百姓的财富来充盈自己的家产,甚至不惜枉杀无辜之人,夺取他们的钱财。陛下怜悯百姓无处申诉,所以才出兵讨伐,将他诛杀。现在如果把这些金银布帛装载到京城,恐怕会让天下百姓失望。希望陛下能将这些叛贼的资产赏赐给浙西的百姓,用来代替他们今年的租赋。”宪宗对此赞叹不已,当即采纳了他们的建议。
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暗中与王士真、刘济相互勾结,表面上却向朝廷献策,请求谋取太行山以东的地区,还擅自率领军队向东出兵。宪宗下诏命他返回上党,卢从史借口要前往邢州、洺州获取粮草,迟迟不遵奉诏令。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率军返回上党。
后来有一天,宪宗在浴堂殿召见李绛,对他说:“有一件非常异常的事情,我一直不想说出来。我和郑絪商议,下敕命让卢从史返回上党,随后再征召他入朝。郑絪竟然把这件事泄露给了卢从史,让卢从史声称上党缺乏粮草,要前往太行山以东获取粮食。身为臣子,辜负君主到了这种地步,诛灭他的宗族都绰绰有余!”李绛说:“这件事如果不是陛下亲口说出来,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郑絪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宪宗说:“这是李吉甫秘密奏报的。”李绛说:“我私下里听到士大夫们议论,都称赞郑絪是有德之士,恐怕事情未必是这样的。或许是他的同僚想要独揽朝政,嫉妒郑絪得到陛下的宠幸,所以才编造这样的谗言陷害他。希望陛下能再仔细调查核实,不要让别人说陛下轻信谗言!”宪宗沉吟许久说:“的确如此,郑絪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差点就做出错误的处置了。”宪宗还曾从容地问李绛:“谏官大多毁谤非议朝政,所说的事情都不符合实际情况,我想贬谪其中一两个最过分的人,来警示其他人,你觉得怎么样?”李绛回答说:“这大概不是陛下的本意,一定是有奸邪之臣想要堵塞陛下的视听。臣子的生死,取决于君主的喜怒,敢于开口进谏的人能有几个呢!就算有进谏的人,也都是白天揣摩、夜晚推敲,早上删减、晚上修改,最终能够呈送到陛下面前的奏章,不过是十分之二三。所以君主孜孜不倦地寻求谏言,还唯恐听不到真话,更何况还要治罪于进谏的人呢!如果这样做,会让天下人都闭口不言,这并非国家的福气啊。”宪宗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群臣请求为宪宗奉上尊号,称睿圣文武皇帝,丙申日,宪宗批准了这个请求。
盩厔县尉、集贤校理白居易创作了一百多篇乐府诗和诗歌,讥刺规谏时事,这些诗文流传到了皇宫之中。宪宗读了之后十分欣赏,便征召白居易进入翰林院,担任翰林学士。
十二月丙辰日,宪宗对宰相说:“太宗皇帝凭借神圣的资质,群臣进谏时,他还会反复多次地询问斟酌,更何况我资质浅薄,见识寡陋。从今以后,如果朝政有什么过失,你们应当十次、百次地进谏,不要只劝谏一两次就作罢。”
丙寅日,朝廷任命高崇文为同平章事,充任邠宁节度使、京西诸军都统。
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畏惧宪宗的英明威严,为自己的儿子于季友请求迎娶公主。宪宗将皇女普宁公主嫁给于季友。翰林学士李绛劝谏说:“于頔出身蛮族,于季友又是小妾所生,他们的身份不足以辱没帝王的女儿,陛下应该重新挑选名门望族、才华出众的子弟作为驸马。”宪宗说:“这其中的缘由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己卯日,普宁公主嫁给于季友,婚礼的恩宠礼遇十分隆重。于頔喜出望外,心中大悦。不久之后,宪宗派人婉言劝说于頔入朝谢恩,于頔于是遵奉诏令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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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李吉甫撰写了《元和国计簿》,呈献给朝廷。书中总计天下有方镇四十八个,州府二百九十五个,县一千四百五十三个。其中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十五个道,七十一个州,不向朝廷申报户口;每年朝廷的赋税收入,只能依靠浙江东、西道,宣歙道,淮南道,江西道,鄂岳道,福建道,湖南道这八个道,四十九个州,总计一百四十四万户,与天宝年间的纳税户数相比,减少了四分之三。天下依赖朝廷供给的士兵有八十三万多人,与天宝年间相比,增加了三分之一,大概是两户百姓供养一名士兵。至于水旱灾害造成的损失,以及不按时节的征调,还不包括在这个数字之内。
元和三年,公元808年春季正月癸巳日,群臣为宪宗奉上尊号,称睿圣文武皇帝,宪宗大赦天下。诏令称:“从今以后,地方长官入朝觐见,不得进献财物。”知枢密刘光琦上奏请求分别派遣宦官携带赦书前往各道,想要趁机瓜分地方官的馈赠。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奏说:“宦官使者所到之处,会带来很多烦扰,不如只将赦书交付驿站火速传递。”宪宗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刘光琦声称这是旧有惯例,宪宗说:“如果惯例是正确的,就遵循它;如果惯例是错误的,为什么不加以改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