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宗乾宁四年,公元897年
春季,正月甲申日,韩建上奏说:“防城将张行思等人告发睦王、济王、韶王、通王、彭王、韩王、仪王、陈王这八位亲王图谋杀害我,劫持陛下的车驾到河中去。”韩建本来就憎恶亲王们掌管兵权,所以指使张行思等人告发他们。昭宗大为震惊,召见韩建想要当面解释这件事,韩建却声称自己生病,不肯入宫。昭宗命令亲王们前往韩建的住所自行陈述情况,韩建上表说:“亲王们突然来到我的办公场所,我实在猜不透他们的来意。我仔细斟酌事理,不应该和亲王们见面。”又说:“亲王们应当自行回避嫌疑,不能轻举妄动。陛下如果顾念兄弟友爱,想要包容他们,就请按照旧制,让他们回到十六宅居住,精心挑选师傅,教他们读诗书,不要让他们掌管兵权、参与朝政。”还说:“请求遣散那些乌合之众的士兵,发扬兄弟亲善的教化。”韩建担心昭宗不依从,就率领麾下的精锐士兵包围了昭宗的行宫,接连不断地上表奏请。昭宗迫不得已,当天傍晚,下诏命令亲王们所统领的士兵全部遣散,回归乡里,亲王们则勒令返回十六宅,他们的铠甲兵器全部交给韩建掌管。韩建又上奏说:“陛下选拔贤能、任用有才干的人,就足以平定祸乱,何必另外设置殿后四军呢。这样做,纵使体现了亲疏厚薄的恩惠,却违背了不偏不倚、不结党营私的治国之道。况且这些士兵都是街市上的无赖奸猾之徒,平时就想着制造祸乱,面临危难的时候一定不会为陛下所用,却让他们手持弓箭、怀揣利刃,在皇帝的车驾附近活动,我私下里感到十分寒心,请求将殿后四军全部罢免。”昭宗下诏依从了他的请求。于是殿后四军两万多名士兵全部被遣散,天子的亲军就此彻底瓦解。捧日都头李筠,当初在石门护卫昭宗的功劳位居第一,韩建又上奏请求将他斩杀于大云桥。韩建还上奏说:“玄宗末年,永王李璘暂时出镇江南,不久就图谋叛乱。代宗时期吐蕃入侵,光启年间朱玫作乱,他们都是拥立皇室宗亲来笼络人心。现在奉命出使各地的亲王,请求陛下将他们全部召回京城。”又上奏说:“那些方士出入皇宫,迷惑陛下的视听,应该全部加以禁止,不许他们进入宫中。”昭宗下诏全部依从。韩建将亲王们幽禁在另外的府第之后,知道昭宗心中不高兴,于是上奏请求立德王为太子,想要以此来缓解昭宗的不满。丁亥日,昭宗下诏立德王李佑为皇太子,并且将他改名为李裕。
庞师古、葛从周合并兵力攻打郓州,朱瑄的军队兵力稀少、粮草耗尽,不再出城交战,只是引来河水,挖掘深壕沟来固守城池。辛卯日,庞师古等人在壕沟的西南面安营扎寨,下令建造浮桥。癸巳日,他们暗中挖开壕沟,放掉沟里的水。丙申日,浮桥建成,庞师古趁夜率领中军率先渡过壕沟。朱瑄得知消息后,放弃郓州城,逃往中都,葛从周率军追击,乡下的百姓抓住朱瑄和他的妻子儿女,献给了葛从周。
己亥日,朝廷罢免孙偓的凤翔四面行营节度等使职务,任命副都统李思谏为宁塞节度使。钱镠派遣行军司马杜棱率军援救婺州。安仁义调动军队攻打睦州,没能攻克,只好率军返回。
朱全忠进入郓州城,任命庞师古为天平留后。朱瑾留下大将康怀贞镇守兖州,自己则与河东将领史俨、李承嗣一起到徐州境内抢掠,来补给军粮。朱全忠得知这个消息后,派遣葛从周率军袭击兖州。康怀贞听说郓州已经失守,汴州军队又突然赶到,于是献城投降。二月戊申日,葛从周进入兖州城,俘获了朱瑾的妻子儿女。朱瑾返回之后,无处可去,率领部众赶往沂州,沂州刺史尹处宾拒不接纳,朱瑾只好率军退保海州,又受到汴州军队的逼迫,于是和史俨、李承嗣带领海州的百姓渡过淮河,投奔杨行密。杨行密在高邮迎接他们,上表朝廷,任命朱瑾兼任武宁节度使。朱全忠收纳了朱瑾的妻子,率领军队返回汴州,张夫人在封丘迎接他,朱全忠把俘获朱瑾妻子的事情告诉了她。张夫人请求见一见朱瑾的妻子,朱瑾的妻子拜见张夫人,张夫人回拜,并且哭着说:“兖州的朱瑾、郓州的朱瑄和司空您是同姓,曾经约定结为兄弟,却因为一点小事产生怨恨,起兵相互攻打,致使我这位嫂子遭受这样的屈辱。将来有一天汴州失守,我难道也会像嫂子今天这样吗!”朱全忠于是把朱瑾的妻子送到佛寺里做了尼姑,在汴桥斩杀了朱瑄。至此,郓州、齐州、曹州、棣州、兖州、沂州、密州、徐州、宿州、陈州、许州、郑州、滑州、濮州全部归入朱全忠的势力范围。只有王师范占据着淄青一道,也臣服于朱全忠。李存信当时正在魏州,听说兖州、郓州都已失陷,于是率领军队返回河东。淮南的军队向来擅长水战,不懂得骑马射箭,等到得到河东、兖州、郓州的降兵之后,军队的声势大为振作。史俨、李承嗣都是河东的勇猛将领,李克用为失去他们深感惋惜,派遣使者从小路前往杨行密那里,请求将他们放回。杨行密答应了李克用的请求,也派遣使者前往河东,与李克用重修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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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午日,王建派遣邛州刺史华洪、彭州刺史王宗佑率领五万军队攻打东川,任命戎州刺史王宗谨为凤翔西面行营先锋使,在玄武击败了凤翔将领李继徽等人。李继徽本来姓杨,名叫杨崇本,是李茂贞的养子。
己未日,朝廷大赦天下。
昭宗到行庙祭祀先祖。
庚申日,王建任命决云都知兵马使王宗侃为应援开峡都指挥使,率领八千士兵赶赴渝州;任命决胜都知兵马使王宗阮为开江防送进奉使,率领七千士兵赶赴泸州。辛未日,王宗侃攻取渝州,渝州刺史牟崇厚投降;癸酉日,王宗阮攻克泸州,斩杀泸州刺史马敬儒,峡路从此被打通。凤翔将领李继昭率军援救梓州,留下偏将镇守剑门,西川将领王宗播率军袭击,生擒了这名偏将。乙亥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孙偓被罢免宰相职务,担任本官;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朱朴被罢免宰相职务,担任秘书监。朱朴担任宰相之后,所说的事情都没有成效,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太子詹事马道殷凭借通晓天文、将作监许岩士凭借擅长医术,得到昭宗的宠幸,韩建诬陷二人有罪,将他们斩杀,并且说孙偓、朱朴与二人相互勾结,因此将他们罢免宰相职务。
朝廷下诏任命杨行密为江南诸道行营都统,命他讨伐武昌节度使杜洪。
张佶攻克邵州,生擒蒋勋。
三月丙子日,朱全忠上表朝廷,请求任命曹州刺史葛从周为泰宁留后,朱友裕为天平留后,庞师古为武宁留后。
保义节度使王珙率军攻打护国节度使王珂,王珂向李克用求援,王珙则向朱全忠求援。宣武将领张存敬、杨师厚在猗氏南面击败了河中军队。河东将领李嗣昭在猗氏击败了陕州军队,又在张店再次击败他们,于是解除了对河中的包围。杨师厚是斤沟人;李嗣昭是李克用的弟弟李克柔的养子。朝廷将感义军改名为昭武军,治所设在利州,任命前静难节度使苏文建为昭武军节度使。
夏季,四月,朝廷任命同州防御使李继瑭为匡国节度使。李继瑭是李茂贞的养子。
朝廷任命右谏议大夫李洵为两川宣谕使,让他调解王建与顾彦晖之间的纷争。
辛亥日,钱镠派遣顾全武等人率领三千士兵从海路援救嘉兴,己未日,援军抵达嘉兴城下,攻打淮南军队,将淮南军队打得大败。
杜洪受到杨行密的攻打,向朱全忠求援。朱全忠派遣部将聂金率军抢掠泗州,派遣朱友恭率军攻打黄州。杨行密派遣右黑云都指挥使马珣等人率军援救黄州。黄州刺史瞿章听说朱友恭率军前来,放弃黄州城,率领部众向南退守武昌寨。
癸亥日,两浙将领顾全武等人攻破淮南军队的十八座营寨,俘虏淮南将士魏约等三千人。淮南将领田頵率军屯驻在驿亭埭,两浙军队乘胜追击。甲戌日,田頵从湖州逃回,两浙军队追击,击败田頵的军队,田頵的部众战死一千多人。
韩建憎恶刑部尚书张祎等几个人,于是诬陷他们有罪,上奏朝廷将他们贬官。
五月,朝廷加封奉国节度使崔洪为同平章事。
辛巳日,朱友恭在樊港建造浮桥,率军攻打武昌寨,壬午日,攻克武昌寨,生擒瞿章,于是攻取黄州。马珣等人都战败逃走。
丙戌日,王建任命节度副使张琳镇守成都,亲自率领五万军队攻打东川。将华洪的姓名改为王宗涤。
六月己酉日,钱镠前往越州,接受镇东军节度使的旌旗节钺。
李茂贞上表朝廷说:“王建攻打东川,连年交战,不听从朝廷的诏令。”甲寅日,朝廷将王建贬为南州刺史。乙卯日,朝廷加封李茂贞为西川节度使,任命覃王李嗣周为凤翔节度使。癸亥日,王建攻克梓州的南寨,生擒梓州将领李继宁。丙寅日,宣谕使李洵抵达梓州,己巳日,在张杷砦拜见王建,王建指着手持战旗的士兵说:“战士们的斗志,是不可强行改变的。”
覃王李嗣周赶赴凤翔镇赴任,李茂贞拒不接受替代,在奉天将覃王的军队包围。朝廷在容州设置宁远军,任命李克用的大将盖寓兼任宁远军节度使。
秋季,七月,朝廷加封荆南节度使成汭兼任侍中。
韩建写信给李茂贞,李茂贞于是解除了对奉天的包围,覃王李嗣周返回华州。
朝廷任命天雄节度使李继徽为静难节度使。
庚戌日,钱镠返回杭州,派遣顾全武率军攻取苏州。乙未日,顾全武率军攻克松江。戊戌日,攻克无锡。辛丑日,攻克常熟、华亭。
起初,李克用攻取幽州,上表朝廷任命刘仁恭为幽州节度使,留下戍守的士兵以及十名心腹将领掌管幽州的机要事务,除了将租税赋税供给军需之外,其余的全部运往晋阳。等到昭宗前往华州之后,李克用向刘仁恭征调军队,又写信给成德节度使王镕、义武节度使王郜,想要和他们一起平定关中,护送天子返回长安。刘仁恭以契丹入侵为借口,声称需要率军抵御,请求等契丹退走之后,再遵从诏令出兵。李克用多次催促他,使者接连不断地前往幽州,过了几个月,刘仁恭还是没有出兵。李克用写信责备刘仁恭,刘仁恭把信扔到地上,肆意谩骂,还囚禁了李克用的使者,想要杀掉河东戍守幽州的将领,这些将领侥幸逃脱,才得以幸免。李克用勃然大怒,八月,亲自率领军队攻打刘仁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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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宗想要前往奉天,亲自率军讨伐李茂贞,命令宰相商议这件事。宰相们极力劝谏,昭宗才作罢。
延王李戒丕从晋阳返回华州,韩建上奏说:“自从陛下即位以来,与京城附近的藩镇交恶,都是因为亲王们掌管兵权,那些凶顽之徒趁机作乱,导致陛下的车驾不得安宁。近来我上奏请求罢免亲王们的兵权,实在是担心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故。现在听说延王、覃王仍然心怀阴谋,希望陛下能够果断决策,不要迟疑,在祸乱尚未发生的时候就加以制止,这是国家的福气啊。”昭宗说:“哪里会到这种地步呢!”过了好几天,都没有答复韩建。韩建于是与知枢密刘季述伪造诏令,派遣军队包围了十六宅。亲王们披散着头发,有的爬墙,有的登屋,有的爬上树,大声呼喊说:“陛下快来救儿子们啊!”韩建将通王、沂王、睦王、济王、韶王、彭王、韩王、陈王、覃王、延王、丹王这十一位亲王挟持到石堤谷,将他们全部斩杀,然后向朝廷奏报说他们谋反。
朝廷将礼部尚书孙偓贬为南州司马。秘书监朱朴此前被贬为夔州司马,这次又被贬为郴州司户。朱朴担任宰相的时候,何迎的官职很快就升迁到右谏议大夫,到这个时候也被贬为湖州司马。
钟传想要讨伐吉州刺史襄阳人周琲,周琲率领部众逃往广陵。
王建与顾彦晖交战五十多次,九月癸酉朔日,王建率军包围梓州。蜀州刺史周德权对王建说:“您与顾彦晖争夺东川已经三年了,士兵们疲于征战,百姓们苦于运输粮草。东川的众多盗贼占据着州县,顾彦晖懦弱而没有谋略,想要苟且偷安,用丰厚的利益收买那些盗贼首领,依仗他们的救援,所以才坚守梓州,不肯投降。现在如果派人去晓谕那些盗贼首领,向他们讲明利害得失,前来归顺的就赏赐给他们官职,拒不服从的就用军队加以威慑,那么顾彦晖所依仗的势力,反而会为我们所用。”王建听从了周德权的建议,顾彦晖的势力更加孤立。周德权是许州人。
丁丑日,李克用率军抵达安塞军,辛巳日,率军攻打安塞军。幽州将领单可及率领骑兵赶到,李克用当时正在饮酒,前锋士兵报告说:“贼军到了!”李克用喝醉了,说:“刘仁恭在哪里?”手下人回答说:“只看到单可及这些人。”李克用怒目圆睁说:“单可及这些人哪里值得一提!”立即下令出兵攻打他们。这一天大雾弥漫,看不清人和物,幽州将领杨师侃在木瓜涧埋下伏兵,河东军队大败,损失超过一半。恰逢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幽州军队这才解围离去。李克用酒醒之后才知道军队战败,斥责大将李存信等人说:“我因为醉酒耽误了大事,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不极力劝阻!”
湖州刺史李彦徽想要献出湖州,归附杨行密,他的部众不肯依从。李彦徽逃往广陵,湖州都指挥使沈攸献出湖州,归附钱镠。
朝廷任命彰义节度使张琏为凤翔西北行营招讨使,命他讨伐李茂贞。
朝廷重新任命王建为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加封义武节度使王郜为同平章事。削夺新任西川节度使李茂贞的官职爵位,恢复他原来的姓名宋文通。
朱全忠得到兖州、郓州之后,兵力更加强盛,于是大举出兵攻打杨行密,派遣庞师古率领徐州、宿州、宋州、滑州的七万军队在清口安营扎寨,准备赶赴扬州;派遣葛从周率领兖州、郓州、曹州、濮州的军队在安丰安营扎寨,准备赶赴寿州;朱全忠亲自率领大军屯驻在宿州。淮南军民大为震惊恐惧。
匡国节度使李继瑭听说朝廷讨伐李茂贞,心中感到恐惧,韩建又趁机加以威逼利诱,李继瑭于是逃往凤翔。冬季,十月,朝廷任命韩建为镇国、匡国两军节度使。
壬子日,遂州知州侯绍率领两万部众,乙卯日,合州知州王仁威率领一千部众,戊午日,凤翔将领李继溥率领两千援兵,都向王建投降。王建攻打梓州的攻势更加猛烈。庚申日,顾彦晖召集宗族子弟以及养子们一起饮酒,派遣王宗弼主动向王建投降。酒喝到尽兴的时候,顾彦晖命令养子顾瑶杀死自己以及一同饮酒的人,然后顾瑶自杀身亡。王建进入梓州城,城中还有七万士兵,王建命令王宗绾分兵攻取昌州、普州等州,任命王宗涤为东川留后。
刘仁恭上奏朝廷说:“李克用无缘无故出兵讨伐我,本道军队在木瓜涧将他的部众打得大败,请求任命我为统帅,让我率军讨伐李克用。”朝廷下诏没有准许。刘仁恭又写信给朱全忠。朱全忠上奏朝廷,请求加封刘仁恭为同平章事,朝廷依从了他的请求。刘仁恭又派遣使者前往河东,向李克用谢罪,陈述自己在归附与背离之间犹豫不决的心情。李克用回信,大致内容是:“现在你手握兵权,治理百姓、制定法令,提拔士人就希望他们报答你的恩德,选拔将领就希望他们酬谢你的恩惠。你自己都不能做到忠信,又怎么能相信别人呢!我猜想你对骨肉至亲都怀有猜忌防范之心,在妻妾内侍之间也滋生嫌怨忌恨之情,手持锋利的宝剑却不敢交给别人,手捧盟誓的祭器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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