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庄宗同光三年,公元925年
春季,正月甲午朔日,前蜀实行大赦。
丙申日,庄宗敕令有关部门改葬唐昭宗和唐少帝,最终因费用不足而作罢。
契丹军队入侵幽州。
庚子日,庄宗从洛阳出发;庚戌日,抵达兴唐府。
庄宗下诏命令平卢节度使符习修筑酸枣县的遥堤,用来抵御黄河决口的水患。
起初,李嗣源北征契丹时,途经兴唐府,东京物资库中存有专供皇帝使用的精致铠甲,李嗣源发公文给东京副留守张宪,调取五百领铠甲,张宪因军务繁忙,没来得及上奏就直接调拨;庄宗大怒说:“张宪不遵奉诏令,擅自把我的铠甲调拨给李嗣源,到底是什么用意!”于是罚扣张宪一个月的俸禄,还下令让他亲自前往军中取回铠甲。庄宗因义武节度使王都即将入朝,打算开辟一处球场,张宪进言说:“这里是行宫的朝堂旧址,前年陛下正是在这里登基即位。登基时的祭坛不能拆毁,恳请在宫殿西侧开辟球场。”过了几天,球场还没修成,庄宗下令拆毁即位祭坛。张宪私下对郭崇韬说:“这个祭坛,是主上祭祀天帝、接受天命的地方,怎么能拆毁它呢!”郭崇韬从容地向庄宗进言劝阻,庄宗却立刻命令两名虞候动手拆毁。张宪又私下对郭崇韬说:“忘记天意、背弃根本,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事了。”
二月甲戌日,庄宗任命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为卢龙节度使。
丙子日,李嗣源上奏,在涿州击败契丹军队。
庄宗因契丹的侵扰而忧虑,和郭崇韬商议对策,他认为有威名的老将大多已经凋零殆尽,李绍斌的地位和声望向来浅薄,想要调李嗣源镇守真定,作为李绍斌的声援,郭崇韬深表赞同。当时郭崇韬兼任真定节度使,庄宗想调他镇守汴州,郭崇韬推辞说:“臣在内执掌枢密院,在外参与国家大政,已经富贵到了极点,何必还要再兼任藩镇节度使呢?况且群臣中有的跟随陛下多年,身经百战,所得到的不过是一个州的官职。臣没有立下汗马功劳,只是凭借侍奉陛下左右,时常辅佐圣上谋划,才得到如今的地位,常常感到内心不安;如今陛下委任贤能有功之臣,能让臣解除节度使的职务,正是臣最大的心愿。况且汴州是关东的交通要冲,土地肥沃、人口众多,臣既然不能亲自到任治理,只是让别人代理职权,这和把汴州变成空城有什么区别!绝非巩固国家根基的办法。”庄宗说:“朕深知你忠心耿耿,但你为朕谋划计策,袭取汶阳,固守黄河渡口,随后又从这条路乘虚直捣大梁,成就了朕的帝王大业,这岂是百战之功所能比拟的!如今朕贵为天子,怎能让你连一块尺寸之地都没有呢!”郭崇韬执意推辞,庄宗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庚辰日,调任李嗣源为成德节度使。南汉主听说庄宗消灭后梁,心中畏惧,派遣宫苑使何词入朝进贡,同时暗中窥探中原的虚实强弱。甲申日,何词抵达魏州。返回南汉后,何词称庄宗骄奢淫逸、朝政混乱,不值得畏惧。南汉主大喜,从此不再与中原互通往来。庄宗生性刚愎好胜,不愿把权力交给臣下,进入洛阳之后,听信伶人宦官的谗言,对旧日的功臣宿将颇为疏远猜忌。李嗣源的家在太原,三月丁酉日,他上表请求任命卫州刺史李从珂为北京内牙马步都指挥使,方便照顾家中事务,庄宗发怒说:“李嗣源手握兵权,镇守重镇,军政大权都在朕的手中,他凭什么替自己的儿子奏请官职!”于是将李从珂贬为突骑指挥使,率领几百人戍守石门镇。李嗣源又担忧又恐惧,上奏章为自己申辩,过了很久,庄宗的怒气才消解。辛丑日,李嗣源请求前往东京入朝觐见,庄宗没有准许。郭崇韬因李嗣源功劳高、地位重,也对他心存忌惮,私下对人说:“总管令公李嗣源,绝非久居人下之人,皇家子弟都比不上他。”他秘密劝说庄宗召李嗣源回朝担任警卫,解除他的兵权,甚至劝庄宗除掉李嗣源,庄宗都没有听从。
己酉日,庄宗从兴唐府出发,从德胜渡过黄河,途经杨村、戚城,视察昔日的战场,指给群臣看,以此取乐。
洛阳的宫殿宏伟幽深,宦官想要让庄宗扩充后宫嫔妃,就谎称宫中夜里有鬼怪出没。庄宗想让会画符念咒的方士来驱除鬼怪,宦官说:“臣从前侍奉过咸通、乾符年间的天子,那时候,后宫里无论贵贱,宫女的数量不少于一万人。如今后宫大半空虚,所以才有鬼怪在宫中游荡。”庄宗于是命令宦官王允平、伶人景进到民间挑选女子,远至太原、幽州、镇州等地,用来充实后宫,挑选的女子不下三千人,根本不问她们的出身来历。庄宗从兴唐府返回洛阳时,用牛车装载这些女子,一路上络绎不绝。张宪上奏说:“各军营逃亡的妇女有一千多人,恐怕是扈从的禁军士兵把她们藏起来带走了。”其实这些妇女都被送进了皇宫。
庚辰日,庄宗抵达洛阳;辛酉日,下诏恢复以洛阳为东都,兴唐府为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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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四月癸亥朔日,出现日食。
起初,五台山僧人诚惠用荒诞不经的邪说蛊惑人心,自称能降服天龙,呼风唤雨;庄宗尊崇信任他,亲自带领皇后、妃嫔以及皇弟、皇子前去拜见,诚惠却安然端坐,不起身答礼,群臣没有谁敢不跪拜,只有郭崇韬不肯下拜。当时正逢大旱,庄宗从邺都把诚惠迎到洛阳,让他祈求上天降雨,百姓从早到晚都来瞻仰他,结果几十天过去,依旧没有下雨。有人对诚惠说:“官府请法师求雨却没有应验,准备把你烧死。”诚惠吓得逃走,后来因羞惭恐惧而死。
庚寅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胤去世。
太后自从和太妃分别之后,常常郁郁寡欢,纵使面前摆满了歌舞游乐的物品,也从未展露过笑容;太妃和太后分别后,也因郁郁寡欢而患病。太后派遣宫中使者,带着医药在路途中络绎不绝地前往探视,听说太妃的病情稍有加重,就吃不下饭,又对庄宗说:“我和太妃的恩情就像亲姐妹一样,我想亲自去探望她。”庄宗以天气炎热、路途遥远为由,苦苦劝谏,过了很久,太后才打消这个念头,只派遣皇弟李存渥等人前往迎接侍奉太妃。五月丁酉日,北都奏报称太妃去世。太后悲痛万分,连续几天吃不下饭,庄宗在她身边不停地宽慰劝解。太后从此也患上疾病,又想亲自去参加太妃的葬礼,庄宗极力劝阻,才作罢。
这时,闽王王审知卧病在床,命令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延翰暂时代理军府事务。
从春季到夏季,一直大旱不雨,六月壬申日,才终于下起雨来。
庄宗苦于天气湿热难耐,在皇宫中挑选地势高、凉爽的地方避暑,都不合心意。宦官趁机进言说:“臣记得长安在全盛时期,大明宫、兴庆宫的楼台殿阁数以百计。如今陛下连个避暑的地方都没有,宫殿的华丽程度,竟然还比不上当时公卿大臣的府宅。”庄宗于是命令宫苑使王允平另外建造一座高楼用来避暑。宦官说:“郭崇韬常常愁眉不展,为孔谦议论经费不足的事而烦恼,恐怕陛下虽然想要营建宫室,最终也办不成。”庄宗说:“我用的是内府的钱财,和国家的经费开支没有关系。”但他还是担心郭崇韬会劝谏,就派遣宫中使者去告诉郭崇韬说:“今年的酷暑异常炎热,朕从前在黄河边上,和梁军对峙,行军营地低洼潮湿,朕身披铠甲、骑着战马,亲自抵挡箭石,尚且不觉得有这么热。如今住在深宫之中,却热得难以忍受,这可怎么办?”郭崇韬回答说:“陛下从前在黄河边上时,强敌还没有消灭,心中深切地惦念着国仇家恨,虽然有酷暑,也不会放在心上。如今外患已经消除,天下都已归顺臣服,所以即使是住在华丽的楼台、清静的馆舍里,还是会觉得闷热难耐。陛下如果没有忘记过去创业的艰难困苦,那么暑气自然就会消散了。”庄宗沉默不语。宦官又说:“郭崇韬的府宅,和皇宫没有什么两样,难怪他不知道陛下有多热。”庄宗最终还是命令王允平动工建楼,每天役使上万人,耗费的钱财数以万计。郭崇韬劝谏说:“如今黄河两岸发生水旱灾害,军粮供应不足,希望陛下暂且停止这项工程,等到丰收之年再进行。”庄宗没有听从。
庄宗准备讨伐前蜀,辛卯日,下诏在全国范围内征集购买战马。
吴国镇海节度判官、楚州团练使陈彦谦身患重病,徐知诰担心他在遗言中提及继承人的事情,于是派人给他送去医药和金银绢帛,在路上络绎不绝。陈彦谦临终前,秘密留下一封书信送给徐温,请求立自己的亲生儿子为继承人。
这时,太后的病情加重。秋季,七月甲午日,成德节度使李嗣源因边境的战事逐渐平息,上表请求入朝探望太后,庄宗没有准许。壬寅日,太后去世。庄宗因悲痛过度而损毁身体,五天之后才开始进食。
八月癸未日,庄宗下令用杖刑处死河南县令罗贯。起初,罗贯担任礼部员外郎,生性刚正耿直,受到郭崇韬的赏识,被举荐为河南县令。罗贯处理政务时不畏惧权贵豪强,伶人宦官们有私事托他办理,书信堆满了桌案,他却一封都不回复,还把这些书信全部拿给郭崇韬看,郭崇韬把这些事上奏给庄宗,因此伶人宦官们对罗贯恨之入骨。河南尹张全义也因罗贯高傲倔强而厌恶他,派婢女到皇后那里去告状,皇后便和伶人宦官一起诋毁罗贯,庄宗虽然心怀怒气,却没有发作。恰逢庄宗亲自前往寿安视察修建坤陵的役夫,路上泥泞不堪,桥梁也大多损坏。庄宗询问负责此事的官员是谁,宦官回答说隶属于河南府管辖。庄宗大怒,下令将罗贯逮捕入狱;狱吏对他严刑拷打,打得他体无完肤,第二天,庄宗便传下诏书,将罗贯处死。郭崇韬劝谏说:“罗贯只是因为没修好桥路而获罪,按照法律,罪不至死。”庄宗愤怒地说:“太后的灵柩即将出发,天子早晚都要从这里往来,桥路却没有修好,你说他无罪,这分明是偏袒他!”郭崇韬说:“陛下以万乘之尊的身份,迁怒于一个县令,会让天下人都说陛下执法不公,这是臣的罪过啊。”庄宗说:“既然是你所喜爱的人,那就任凭你去裁决吧。”说完,便甩着衣袖起身回宫去了,郭崇韬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奏请论说;庄宗亲自把殿门关起来,郭崇韬无法进入。罗贯最终还是被处死,尸体暴露在河南府衙的门口,远近的百姓都为他感到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