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高祖天福元年,公元936年
春季正月,吴国徐知诰开始设立大元帅府,任用幕僚属官分别掌管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以及盐铁事务。
丁未日,后唐末帝李从珂册立儿子李重美为雍王。
癸丑日,后唐末帝在千春节设宴饮酒,晋国长公主祝寿完毕后,告辞返回晋阳。末帝喝醉了,说:“为什么不多留些时日?急着回去,是想和石郎一起谋反吗!”石敬瑭听说这话后,越发恐惧。
三月丙午日,朝廷任命翰林学士、礼部侍郎马胤孙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马胤孙性格谨慎懦弱,中书省的事务大多被搁置拖延,他又很少接待宾客,当时的人把他看作“三不开”,指的是他不开口议论政事、不开印处理公文、不开门接见宾客。
石敬瑭把自己在洛阳以及各道的财物全部收拢运回晋阳,借口是资助军费,人们都知道他有了反叛的意图。后唐末帝夜里和亲近的大臣从容闲谈,说:“石郎是朕的至亲,本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但流言不断,万一彼此失和,该怎么化解呢?”大臣们都没有回答。端明殿学士、给事中李崧退朝后对同僚吕琦说:“我们深受皇恩,怎能像众人一样冷眼旁观呢!该想什么计策?”吕琦说:“河东如果有谋反的打算,必定会勾结契丹作为外援。契丹太后因为耶律赞华留在中原,多次请求和亲,只是因为索要荝剌等人没有得到,所以和亲之事没能成功。现在如果真的送还荝剌等人,与契丹议和,每年送大约价值十几万缗的财物给他们,他们一定会欣然接受。这样的话,河东即便想要肆意作乱,也无能为力了。”李崧说:“这正是我的想法。但钱财粮食都由三司掌管,应该再和张丞相商量这件事。”于是二人把计划告诉了张延朗,张延朗说:“按照学士的计策,不仅可以制服河东,还能节省十分之九的边防费用,没有比这更妥当的计策了。如果主上听从,就交给老夫去办理,我请求在军费之外筹集财物来供给契丹。”一天晚上,二人秘密把这个计策奏报给末帝,末帝十分高兴,称赞他们忠诚,二人私下草拟了《遗契丹书》等待皇帝的命令。
过了很久,末帝把这个谋划告诉了枢密直学士薛文遇,薛文遇回答说:“以天子的尊贵身份,屈身侍奉夷狄,难道不是耻辱吗!况且,如果契丹按照旧例请求迎娶公主,又该如何拒绝呢?”接着他吟诵戎昱的《昭君诗》说:“安危托妇人。”末帝的心思于是改变了。一天,末帝紧急召李崧、吕琦到后楼,怒气冲冲地斥责他们说:“你们都通晓古今,想要辅佐君主实现太平盛世;现在却想出这样的计策!朕的女儿还年幼无知,你们是想把她抛弃到沙漠里吗?况且还要把供养将士的钱财送给异族朝廷,你们安的是什么心?”二人十分恐惧,汗流浃背,说:“臣等一心想着竭尽愚钝来报效国家,并非替契丹谋划,希望陛下明察。”二人不停地叩拜谢罪,末帝却责骂不止。吕琦气力耗尽,叩拜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末帝说:“吕琦你竟敢倔强不屈,难道不把朕看作君主吗!”吕琦说:“臣等谋划不周,愿意接受陛下的惩处,多叩拜又有什么用!”末帝的怒气稍稍缓解,制止了他们的叩拜,赏赐给他们每人一杯酒,让他们退下了。从此以后,群臣再也不敢提和亲的计策了。丁巳日,朝廷任命吕琦为御史中丞,这大概是疏远他的表现。
吴国徐知诰任命他的儿子、副都统徐景通为太尉、副元帅,任命都统判官宋齐丘、行军司马徐玠为元帅府左、右司马。
闽国君主王昶改年号为通文,册立贤妃李氏为皇后,尊奉皇太后为太皇太后。
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马希杲治理政务政绩良好,监军裴仁照向楚王马希范进谗言,说马希杲收拢民心,马希范于是对他产生了怀疑。夏季四月,南汉将领孙德威侵犯蒙州、桂州,马希范命令他的弟弟、武安节度副使马希广暂时代管军府事务,自己率领五千步兵骑兵赶赴桂州。马希杲十分害怕,他的母亲华夫人在全义岭迎接马希范,谢罪说:“马希杲治理无方,导致敌寇入侵,劳烦殿下亲自跋涉险阻之地,这都是我的罪过啊。希望削去我的封邑,让我在宫中洒扫庭院,来赎偿马希杲的罪过。”马希范说:“我很久没有见到马希杲了,听说他政绩十分突出,所以前来探望他,没有别的意思。”南汉军队从蒙州撤退后,马希范调任马希杲为朗州知州。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派遣使者向徐知诰献上奏笺,劝说他登基称帝。
起初,石敬瑭想试探后唐末帝的心思,多次上表称自己体弱多病,请求解除兵权,调任到其他藩镇。末帝和执政大臣商议后准备答应他的请求,将他调任郓州。房暠、李崧、吕琦等人都极力劝谏,认为不能这样做,末帝犹豫了很久。
五月庚寅日夜间,李崧因急事请假在外,只有薛文遇在宫中当值,末帝和他商议河东的事情,薛文遇说:“有句谚语说:‘在道路中间建造房屋,三年也建不成。’这件事应当由陛下独自决断;群臣各自为自己打算,哪里肯把真心话都说出来!在臣看来,河东的石敬瑭,调任他会谋反,不调任他也会谋反,反正就在早晚之间,不如先下手除掉他。”在此之前,术士说国家今年会得到贤能的辅佐之臣,能献出奇谋,平定天下。末帝认为薛文遇就是这个人,听了他的话后,十分高兴,说:“你的话让我豁然开朗,无论成败,我决心这么做了。”当即起草任命文书,交付学士院让他们草拟制书。辛卯日,朝廷任命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任命马军都指挥使、河阳节度使宋审虔为河东节度使。制书颁布后,文武百官听到叫石敬瑭的名字,都面面相觑,大惊失色。甲午日,朝廷任命建雄节度使张敬达为西北蕃汉马步都部署,催促石敬瑭前往郓州赴任。石敬瑭既疑虑又恐惧,和手下将领佐官商议说:“我这次第二次来到河东,主上当面答应我终身不派人接替我的职位;现在却突然下了这样的命令,难道是应验了今年千春节时主上对公主说的那些话吗?我不想发动叛乱,但朝廷却要逼我,我怎能束手就擒,死在前往郓州的路上呢!现在我暂且上表称病,观察朝廷的态度,如果朝廷对我宽容,我就侍奉主上;如果朝廷派兵来攻打我,我就另做打算。”幕僚段希尧极力劝说他不要这样做,石敬瑭因为他为人朴实正直,没有责怪他。节度使判官华阴人赵莹劝说石敬瑭前往郓州;观察判官平遥人薛融说:“我是一介书生,不熟悉军旅事务。”都押牙刘知远说:“明公您长期领兵,深得士卒之心;现在占据着地势险要的河东,兵马精锐强盛,如果起兵传布檄文,帝王之业就可以成就,为什么要因为一纸制书而自投虎口呢!”掌书记洛阳人桑维翰说:“主上刚即位时,明公入朝觐见,主上难道不知道蛟龙不能放回深渊吗?但最终还是把河东再次交给您,这是上天把利器借给您啊。先帝明宗的恩德还留在百姓心中,主上以旁支庶子的身份取代了明宗的皇位,民心并不归附。明公您是明宗的爱婿,现在主上却把您当作叛逆看待,这不是靠认罪道歉就能幸免的,只能尽力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契丹君主向来和明宗结为兄弟,现在他们的部落就在云州、应州附近,明公如果能真心实意、委屈自己去侍奉他,万一遇到危急情况,契丹军队早上接到通知晚上就能赶到,还怕成就不了大事吗?”石敬瑭于是下定决心谋反。在此之前,朝廷怀疑石敬瑭,任命羽林将军宝鼎人杨彦询为北京副留守,石敬瑭准备起兵时,也把情况告诉了他。杨彦询说:“不知道河东的兵力粮草有多少,能抵挡朝廷的军队吗?”石敬瑭身边的人请求杀掉杨彦询,石敬瑭说:“只有副使这一个人,我亲自保证他的安全,你们不要多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戊戌日,昭义节度使皇甫立上奏朝廷,说石敬瑭谋反。石敬瑭上表称:“皇帝是先帝的养子,不应该继承宗庙社稷,请传位给许王李从益。”末帝亲手撕碎他的奏表扔在地上,下诏答复他说:“你和鄂王李从厚本来就不算疏远,卫州的事情,天下人都知道;你所说的让许王继位的话,有谁会相信呢!”壬寅日,朝廷颁布制书,削夺石敬瑭的官职爵位。乙巳日,朝廷任命张敬达兼任太原四面排阵使,任命河阳节度使张彦琪为马步军都指挥使,任命安国节度使安审琦为马军都指挥使,任命保义节度使相里金为步军都指挥使,任命右监门上将军武廷翰为壕寨使。丙午日,朝廷任命张敬达为太原四面兵马都部署,任命义武节度使杨光远为副部署。丁未日,朝廷又任命张敬达掌管太原行府事务,任命前彰武节度使高行周为太原四面招抚、排阵等使。杨光远启程后,定州发生军队叛乱,牙将千乘人方太讨伐平定了叛乱。
张敬达率领三万士兵在晋安乡安营扎寨。戊申日,张敬达上奏朝廷,称西北先锋马军都指挥使安审信叛变,投奔了晋阳。安审信是安金全弟弟的儿子,和石敬瑭有旧交情。此前,雄义都指挥使马邑人安元信率领六百多部众驻守代州,代州刺史张朗待他很好,安元信私下劝张朗说:“我看石令公是位忠厚长者,他起兵谋事必定能成功;您为何不暗中派人向他表达心意,这样可以保全自己。”张朗没有听从,从此两人互相猜忌。安元信企图杀掉张朗,没能成功,便率领部众投奔安审信,安审信于是带领麾下几百名骑兵,会同安元信抢掠百井后逃往晋阳。石敬瑭问安元信:“你看到了什么利害关系,竟然舍弃强者而归附弱者?”安元信回答说:“我并不会观测天象、辨识云气,只是根据人事来判断罢了。帝王驾驭天下,没有比信用更重要的。如今主上对令公您失去大信,亲近且尊贵的人尚且无法自保,何况是关系疏远、地位卑微的人呢!后唐的灭亡很快就要到来,又有什么强大可言!”石敬瑭十分高兴,将军事事务委托给他。振武西北巡检使安重荣驻守代北,率领五百步兵骑兵投奔晋阳。安重荣是朔州人。朝廷任命宋审虔为宁国节度使、兼任侍卫马军都指挥使。
天雄节度使刘延皓倚仗自己是皇后家族的势力,骄横放纵,掠夺他人财产,削减将士的赏赐,设宴饮酒毫无节制。捧圣都虞候张令昭趁着众人心怀怨恨,谋划率领魏博军民响应河东的石敬瑭。癸丑日天还没亮,张令昭率领部众攻打牙城,攻克城池;刘延皓脱身逃走,乱兵大肆劫掠。张令昭上奏说:“刘延皓不善于安抚管理军民,导致军中叛乱;我为了安抚稳定士兵,暂时掌管军府事务,恳请陛下赐给我节度使的旌节!”刘延皓逃到洛阳,后唐末帝大怒,下令将他贬到远方;皇后为他求情,六月庚申日,朝廷只削夺了刘延皓的官职爵位,让他回到自己的宅第。
辛酉日,吴国太保、同平章事徐景迁因病被罢免职务,朝廷任命他的弟弟徐景遂接替他担任门下侍郎、参政事。
癸亥日,后唐末帝任命张令昭为右千牛卫将军、暂时代理天雄军事务。张令昭因为调发的兵马还没集结完毕,暂且接受了这个新任命。不久,朝廷又下诏调任他为齐州防御使,张令昭借口被士兵挽留不肯赴任,实际上是在观望河东石敬瑭起兵的成败。末帝派遣使者前去晓谕他,张令昭杀掉了使者。甲戌日,朝廷任命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范延光为天雄四面行营招讨使、掌管魏博行府事务,任命张敬达担任太原四面招讨使,任命杨光远为副招讨使。丙子日,朝廷任命西京留守李周为天雄军四面行营副招讨使。
石敬瑭的儿子右卫上将军石重殷、皇城副使石重裔听说石敬瑭起兵,躲藏在民间的水井中。石敬瑭的弟弟沂州都指挥使石敬德杀掉自己的妻子儿女后逃走,不久被抓获,死在狱中;石敬瑭的堂弟彰圣都指挥使石敬威自杀身亡。秋季,七月戊子日,官府抓获石重殷、石重裔,将他们诛杀,并且把藏匿他们的人家全部灭族。
庚寅日,楚王马希范从桂州返回北方。
云州步军指挥使桑迁上奏称,应州节度使尹晖驱逐云州节度使沙彦珣,收编他的军队响应河东石敬瑭。丁酉日,沙彦珣上表称桑迁图谋叛乱、响应河东,于是率领军队围攻子城。沙彦珣冲破包围逃到西山,占据雷公口;第二天,他召集军队攻入城中攻打乱兵,桑迁战败逃走,云州军城恢复安定。当天,尹晖擒获桑迁,押送到洛阳,将其斩首。
丁未日,范延光攻克魏州,斩杀张令昭。朝廷下诏将张令昭的党羽七个指挥的士兵全部诛杀。
张敬达调发怀州彰圣军驻守虎北口,该军指挥使张万迪率领五百名骑兵投奔河东。丙辰日,朝廷下诏将张万迪的家人全部诛杀。
石敬瑭派遣密使向契丹求救,让桑维翰草拟奏表,向契丹君主称臣,并且请求用侍奉父亲的礼节对待他,约定事成之日,把卢龙一道以及雁门关以北的各州割让给契丹。刘知远劝谏道:“向契丹称臣就可以了,用父亲之礼侍奉他就太过了。多送些金银布帛贿赂他们,自然足以招来契丹的援兵,不必许诺割让土地,恐怕以后会成为中原的大患,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石敬瑭没有听从。奏表送到契丹,契丹君主耶律德光十分高兴,对他的母亲述律太后说:“我前些天梦见石郎派遣使者前来,现在果然应验了,这是天意啊。”于是起草回信,答应等到仲秋时节,出动全国兵力前去支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八月己未日,朝廷任命范延光为天雄节度使,任命李周为宣武节度使、同平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