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世宗显德三年,公元956年
春季,正月丙午日,周世宗任命王环为右骁卫大将军,奖赏他拒不投降的气节。
丁酉日,李谷上奏称在上窑击败南唐军队一千多人。戊戌日,朝廷征发开封府、曹州、滑州、郑州的民夫十多万人,修筑大梁外城。
庚子日,世宗下诏御驾亲征淮南,任命宣徽南院使、镇安节度使向训暂代东京留守,端明殿学士王朴为副留守,彰信节度使韩通暂代点检侍卫司以及在京内外都巡检。命令侍卫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率领军队率先赶赴正阳,河阳节度使白重赞率领三千名亲兵屯驻颍上。壬寅日,世宗从大梁出发。李谷攻打寿州,长时间未能攻克。南唐刘彦贞率领军队救援寿州,抵达来远镇,此地距离寿州二百里,又率领几百艘战舰直奔正阳,做出攻打浮桥的态势。李谷心生畏惧,召集将领僚佐商议说:“我军不擅长水战,倘若敌军截断浮桥,我军就会腹背受敌,届时全军都将无法返回!不如退守浮桥,等待陛下的车驾到来。”世宗抵达圉镇时,听闻了他的谋划,立刻派遣宫中使者乘坐驿马前去制止。使者赶到时,李谷已经烧毁粮草,退守正阳。丁未日,世宗抵达陈州,火速派遣李重进率领军队赶赴淮水岸边。
辛亥日,李谷上奏说:“敌军战舰在淮河中央行进,弓弩和炮石都无法企及。如果浮桥失守,军心就会动摇,最终只能撤军。如今敌军战舰日益逼近,淮水水位日渐上涨,若陛下御驾亲临,万一粮道被阻断,其危险后果不堪设想。希望陛下暂且在陈州、颍州停留,等李重进率军赶到,臣与他共同设法抵御敌军战舰、加固浮桥,随即详细奏报陛下。眼下只需厉兵秣马,等待时机,春去冬来,足以使敌军疲惫不堪,到那时再攻取寿州也为时不晚。”世宗阅览奏章后,十分不悦。
刘彦贞素来骄横显贵,既无才能谋略,又不熟悉军事。他历任藩镇节度使期间,一心贪婪暴虐,搜刮的钱财多达亿万,并用这些钱财贿赂朝中权贵,因此魏岑等人争相称颂他,称他治理百姓如同龚遂、黄霸一般贤明,用兵打仗堪比韩信、彭越一样勇猛。所以后周军队入境时,南唐君主首先起用了他。刘彦贞的副将咸师朗等人都有勇无谋,听闻李谷撤军的消息后,十分高兴,率领军队径直抵达正阳,军营的旌旗和辎重绵延数百里。刘仁赡和池州刺史张全约坚决劝阻他。刘仁赡说:“您的大军还未到,敌人就先行逃跑,这是畏惧您的声威,何必急于决战!万一失利,那大事就全完了!”刘彦贞拒不采纳。军队出发后,刘仁赡叹息道:“此战若真的遭遇敌军,必定失败。”于是增派兵力登上城楼,加强防守。李重进率军渡过淮水,在正阳东面迎战刘彦贞,大败南唐军,斩杀刘彦贞,生擒咸师朗等人,斩首一万多级,倒地的尸体绵延三十里,收缴的军用物资器械多达三十余万件。当时江淮地区长久安定,百姓不熟悉战事,刘彦贞战败后,南唐举国上下大为恐慌。张全约收拢残部逃奔寿州,刘仁赡上表举荐张全约为马步左厢都指挥使。皇甫晖、姚凤率领残军退守清流关,滁州刺史王绍颜弃城逃跑。
壬子日,世宗抵达永宁镇,对身边的大臣说:“听闻寿州的包围解除后,很多农民都返回了村落。如今听说大军将至,他们必定会再次入城避难。朕怜悯他们聚集在城中会饿死,应当先派遣使者安抚慰问,让他们各自安心务农。”甲寅日,世宗抵达正阳,任命李重进接替李谷担任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任命李谷兼管寿州行府事务。丙辰日,世宗抵达寿州城下,在淝水北岸扎营,命令各路大军包围寿州,将正阳的浮桥迁移到下蔡镇。丁巳日,朝廷征发宋州、亳州、陈州、颍州、徐州、宿州、许州、蔡州等地的民夫数十万人攻城,昼夜不停。南唐一万多名士兵将战船停泊在淮河中,在涂山脚下扎营。庚申日,世宗命令宋太祖赵匡胤率军出击。赵匡胤派遣一百多名骑兵逼近南唐军营,然后假装逃跑,事先埋伏好的士兵趁机截击,在涡口大败南唐军,斩杀南唐都监何延锡等人,夺取战舰五十多艘。
世宗下诏任命武平节度使兼中书令王逵为南面行营都统,命他率军攻打南唐的鄂州。王逵率领军队经过岳州时,岳州团练使潘叔嗣隆重地设宴犒劳,侍奉得十分恭敬。王逵身边的随从贪得无厌,对潘叔嗣心怀不满的人便在王逵面前诬陷他,说潘叔嗣图谋叛乱。王逵的愤怒显露在言语和神色上,潘叔嗣因此惶恐不安,心怀畏惧。
南唐君主听闻湖南的军队即将到来,命令武昌节度使何敬洙将百姓迁入城中,做好坚守的准备。何敬洙没有依从,反而下令清理出空地作为战场,说:“敌军到来时,我就与士兵、百姓一同战死在这里!”南唐君主对他的做法十分赞赏。
二月丙寅日,下蔡镇的浮桥建成,世宗亲自前往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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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辰日,庐州、寿州、光州、黄州巡检使元城人司超上奏称在盛唐击败南唐军队三千多人,生擒都监高弼等人,缴获战舰四十多艘。世宗命令赵匡胤率领军队日夜兼程,袭击清流关。皇甫晖等人在山下列阵,正与后周的前锋部队交战,赵匡胤率领军队绕到山后。皇甫晖等人见状大惊,仓皇逃入滁州城,打算拆断护城河上的桥梁固守。赵匡胤策马扬鞭,指挥士兵蹚水过河,径直抵达滁州城下。皇甫晖说:“人各为其主,希望你能允许我整顿队伍,再与你决一死战。”赵匡胤笑着答应了他。皇甫晖整顿好军队,打开城门出战。赵匡胤抓住马脖子,径直冲入敌阵,大声呼喊:“我只捉拿皇甫晖,其他人都不是我的对手!”话音刚落,便手持佩剑刺向皇甫晖,击中他的头部,将其生擒,同时还活捉了姚凤,于是攻克滁州。几天后,赵匡胤的父亲、马军副都指挥使赵弘殷率领军队在半夜抵达滁州城下,传令要求开门。赵匡胤说:“父子之间虽然至亲,但城门的守卫是国家大事,我不敢擅自奉命开门。”直到第二天清晨,赵弘殷才得以率军入城。
世宗派遣翰林学士窦仪前往滁州,登记府库中的财物。赵匡胤派遣亲信官吏前去提取库中的绢帛。窦仪说:“将军当初攻克滁州城时,即便将库中财物全部取走,也并无不妥。如今这些财物已经登记在册,成为官府的物资,没有朝廷的诏书,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取用。”赵匡胤从此对窦仪十分敬重。世宗下诏任命左金吾卫将军马崇祚为滁州知州。
当初,永兴节度使刘词在临终前呈上遗表,举荐他的幕僚蓟州人赵普,称其有才能,可以重用。恰逢滁州平定,范质便举荐赵普担任滁州军事判官。赵匡胤与赵普交谈后,对他十分赏识。当时捕获了一百多名盗贼,按照律法都应判处死刑。赵普请求先审讯,然后再判决,最终得以保全性命的盗贼有十分之七八。赵匡胤越发觉得赵普是个奇才。
赵匡胤的威名日益显赫,每次亲临战场,必定用繁丽的马饰装扮战马,铠甲兵器也擦拭得锃亮鲜明。有人劝他说:“你这样张扬,容易被敌军认出来,招致危险。”赵匡胤说:“我就是要让敌军认识我!”
南唐君主派遣泗州牙将王知朗携带书信抵达徐州,信中说:“唐皇帝谨向大周皇帝奉上书信,请求休战言和,愿以兄长之礼侍奉陛下,每年向朝廷进贡财物,以资助军费。”甲戌日,徐州将此事奏报给朝廷,世宗没有回复。戊寅日,世宗命令前武胜节度使侯章等人攻打寿州的水寨,挖开水壕西北角的堤坝,将水壕中的水引入淝水。
赵匡胤派人将皇甫晖等人押送到世宗的行营。皇甫晖伤势很重,见到世宗时,只能躺在床上说话,他说:“臣并非不忠于自己的君主,只是手下的士兵勇猛程度与贵军相差悬殊。臣昔日屡次与契丹交战,从未见过如此精锐的军队。”于是盛赞赵匡胤的勇猛。世宗赦免了皇甫晖,几天后,皇甫晖去世。
世宗侦察得知扬州城防备空虚,己卯日,命令韩令坤等人率领军队袭击扬州,告诫他们不得残害百姓;对于南唐李氏的皇陵寝庙,派遣专人与李氏族人共同守护。
南唐君主因军队屡次战败,担心国家灭亡,于是派遣翰林学士、户部侍郎钟谟,工部侍郎、文理院学士李德明携带降表,向周称臣,前来请求议和。进献皇帝的服饰、茶叶药材以及一千两金器、五千两银器、两千匹缯锦、五百头犒劳军队的耕牛、两千斛美酒。壬午日,钟谟、李德明抵达寿州城下。钟谟、李德明向来能言善辩,世宗知道他们是来游说的,于是陈列重兵,接见他们,说:“你们的君主自称是唐室的后裔,应当知晓礼义,与其他国家有所区别。南唐与朕仅仅隔着一条淮河,却从未派遣过一位使者前来建立友好关系,反而航海与契丹通好,舍弃华夏,侍奉夷狄,这哪里还有礼义可言?况且你们是想说服朕休战吗?朕不是六国时代的昏庸君主,岂是你们的巧舌所能动摇的!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君主:立刻前来拜见朕,叩首认罪,这样才能相安无事。否则,朕将率军直捣金陵,占领你们的府库来犒劳军队,到那时,你们君臣可不要后悔!”钟谟、李德明吓得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吴越王钱弘俶派遣军队屯驻在边境上,等候后周朝廷的命令。苏州营田指挥使陈满对丞相吴程说:“周军大举南征,南唐举国上下惊慌失措,常州没有防备,很容易攻取。”恰逢南唐君主下诏安抚江阴的官吏百姓,陈满便向吴程谎报说:“后周的诏书已经抵达江阴了。”吴程于是向钱弘俶进言,请求立即出兵,采纳陈满的计策。丞相元德昭说:“南唐是大国,不可轻视。如果我军进入南唐境内,而周军却没有如期赶到,到时候谁来与我们合力作战?这难道不会陷入危险的境地吗!请暂且等待时机。”吴程执意争辩,认为机不可失,钱弘俶最终采纳了吴程的建议。癸未日,钱弘俶派遣吴程督领衢州刺史鲍修让、中直都指挥使罗晟率军奔赴常州。吴程对将士们说:“元丞相不愿意出兵。”将士们听后大怒,扬言要袭击元德昭。钱弘俶将元德昭藏匿在自己的府中,下令抓捕散布流言的人,叹息说:“大军即将出征,而士兵却想要袭击丞相,这真是太不吉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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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酉日,韩令坤率领军队突然抵达扬州。黎明时分,韩令坤先派遣白延遇率领几百名骑兵飞奔入城,城中的南唐军毫无察觉。韩令坤随后率军赶到,南唐东都营屯使贾崇烧毁官府和百姓的房屋,弃城向南逃奔。南唐副留守、工部侍郎冯延鲁剃光头发,穿上僧人的衣服,躲藏在佛寺中,被后周士兵抓获。韩令坤安抚慰问扬州的百姓,让他们都安居乐业。
庚寅日,王逵上奏称攻克鄂州的长山寨,生擒南唐将领陈泽等人,并将他们押送到朝廷。
辛卯日,赵匡胤上奏称南唐天长制置使耿谦投降,缴获粮草二十多万斛。
南唐君主派遣园苑使尹延范前往泰州,将吴让皇杨溥的族人迁移到润州。尹延范认为路途艰险,担心杨氏族人会发动叛乱,于是将其中的六十名男子全部杀害。返回金陵复命时,南唐君主大怒,下令将尹延范腰斩。
韩令坤率军攻打南唐泰州,攻克该城,泰州刺史方讷逃奔金陵。
南唐君主派人携带蜡丸密信,前往契丹请求援兵。壬辰日,静安军使何继先截获了这封密信,并将其献给朝廷。
世宗任命给事中高防暂代泰州知州。
癸巳日,吴越王钱弘俶派遣上直都指挥使路彦铢率军攻打宣州,罗晟率领战舰屯驻江阴。南唐静海制置使姚彦洪率领一万多名士兵和百姓投奔吴越。
潘叔嗣集合将士,对他们说:“我侍奉王令公(王逵)已经做到极致了,如今他却听信谗言,对我心生猜忌,面露怒色。等他率军返回朗州后,必定会出兵攻打我。我不能坐以待毙,你们愿意和我一同向西进军吗?”众将士都满腔愤怒,纷纷请求出征。于是潘叔嗣率领军队向西进发,袭击朗州。王逵得知消息后,立刻率军返回追击,在武陵城外追上潘叔嗣,双方展开激战,王逵战败身亡。有人劝潘叔嗣趁机占据朗州,潘叔嗣说:“我此举只是为了活命,怎敢妄自尊大!应当将朗州的督府交还给潭州的周太尉(周行逢),他难道不会任命我为武安节度使吗!”于是率军返回岳州,派遣团练判官李简率领朗州的将领官吏,前去迎接武安节度使周行逢。众人都对周行逢说:“您一定会将潭州授予潘叔嗣。”周行逢说:“潘叔嗣擅自杀害主帅,论罪应当诛灭全族。他唯一可以宽恕的地方,就是攻取武陵后没有据为己有,而是交给了我。如果我立刻任命他为节度使,天下人会认为我与他是同谋,我该如何自证清白!应当暂且任命他为行军司马,等过了一年,再授予他节度使的符节斧钺也不迟。”于是周行逢任命衡州刺史莫弘万暂代潭州知州,自己率领大军进入朗州,自称武平、武安留后,并将此事奏报给朝廷,任命潘叔嗣为行军司马。潘叔嗣勃然大怒,声称自己身患重病,拒不赴任。周行逢说:“行军司马这个职位,我曾经担任过,其权力与节度使相当。潘叔嗣对此仍然不满,难道还想图谋我吗!”有人劝说周行逢:“不如授予潘叔嗣武安节度使的官职来引诱他,等他到督府接受任命时,他就如同砧板上的肉,任由您处置了!”周行逢采纳了这个建议。潘叔嗣准备出发前往朗州时,他的亲信劝阻他。潘叔嗣自恃平日里与周行逢以兄弟相称,关系亲密友善,于是毫无疑虑地动身了。周行逢派遣使者沿途迎接,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潘叔嗣抵达朗州后,周行逢亲自出城迎接慰劳,两人相见时,显得十分欢愉。潘叔嗣进入府衙拜见周行逢,还没走到议事大厅,周行逢就派人将他逮捕,让他站在庭院中,斥责他说:“你原本只是个小校,没有立下什么大功,王逵却提拔你为团练使。你却忘恩负义,突然反叛,杀害主帅。我念及昔日的交情,不忍心将你斩首,任命你为行军司马,你竟敢违抗我的命令,拒不赴任!”潘叔嗣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于是请求周行逢赦免他的宗族。周行逢随即将潘叔嗣斩首。
三月甲午朔日,周世宗前往视察水寨,走到淝桥时,亲自捡起一块石头,骑在马上拿着它回到寨中,用来供给抛石机使用;跟随的官员凡是过桥的,也每人各携带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