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乘坐牛皮船,驶入寿春的护城河。城上的守军发射连弩攻击他,弩箭粗得如同房屋的椽子。牙将馆陶人张琼急忙用身体护住赵匡胤,弩箭射中张琼的大腿,张琼昏死过去,随后又苏醒过来。箭头嵌在骨头里无法拔出,张琼喝下一大杯酒,命人凿开骨头取出箭头。流了好几升血,他的神色却依然镇定自若。
南唐君主再次任命右仆射孙晟为司空,派遣他与礼部尚书王崇质携带表章入朝拜见周世宗,表文中说:“自从天佑年间以来,天下分崩离析,有的割据一方,有的更迭改朝换代。臣继承祖先的基业,拥有长江以南的土地,眼看天下局势未定,不知该依附于何方君主!如今天命归于大周,您的声威教化遍及远方。臣希望能比照两浙的吴越、湖南的周行逢,尊奉大周的历法,谨慎地守卫自己的疆土。恳请陛下收起征讨的兵威,赦免臣归附稍晚的罪过,让臣作为大周的藩属小国,得以位列外臣。如此,陛下安抚远方的仁德,还有谁会不服呢!”同时还献上一千两黄金、十万两白银、两千匹罗绮。孙晟对冯延己说:“这次出使的重任,本应由左相承担。我如果推辞,就是辜负了先帝的托付。”出发之后,孙晟知道自己此去多半难逃一死,半夜时分,叹息着对王崇质说:“你家中有上百口人,应当为自己谋划退路。我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终究不能辜负永陵的先帝陵寝,其他的事情我就一无所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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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汉的甘泉宫使林延遇,为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南汉君主对他十分倚重信任;南汉君主诛杀自己的几个弟弟,都是林延遇的计谋。乙未日,林延遇去世,国中百姓都相互庆贺。林延遇病重时,举荐内给事龚澄枢接替自己的职位,南汉君主当天就提拔龚澄枢掌管承宣院和内侍省。龚澄枢是番禺人。
光州、舒州、黄州招安巡检使、代理光州刺史何超,率领安州、随州、申州、蔡州四州的几万士兵攻打光州。丙申日,何超上奏称南唐光州刺史张绍弃城逃跑,都监张承翰献城投降。
丁酉日,代理舒州刺史郭令图攻克舒州。南唐蕲州将领李福杀死知州王承巂,献州归降后周。后周朝廷派遣六宅使齐藏珍攻打黄州。彰武留后李彦頵,生性贪婪暴虐,辖境内的百姓和羌胡部落发动叛乱,攻打他的治所。周世宗下诏召李彦頵返回朝廷。
秦州、凤州平定之后,周世宗赦免了被俘的后蜀士兵,将他们编入后周的军籍,跟随大军征讨淮南。这些士兵后来又逃跑,投降了南唐。癸卯日,南唐君主上表献上其中的一百五十人;周世宗下令将他们全部斩首。
舒州的百姓驱逐了郭令图,铁骑都指挥使洛阳人王审琦挑选轻骑兵在夜里袭击舒州,重新夺回城池,郭令图才得以返回舒州。
马希崇和王延政的儿子王继沂都在扬州,周世宗下诏安抚慰问他们。
丙午日,孙晟等人抵达周世宗的行营。庚戌日,世宗派遣宫中使者带着孙晟前往寿春城下,让他去见刘仁赡,同时劝降刘仁赡。刘仁赡见到孙晟,身披铠甲在城上叩拜。孙晟对刘仁赡说:“您身受南唐的厚恩,千万不能打开城门,迎接敌寇。”世宗听说这件事后,勃然大怒。孙晟说:“臣身为南唐的宰相,岂能教唆节度使背叛君主呢!”世宗于是赦免了他。
南唐君主让李德明、孙晟向周世宗进言,请求废除帝号,割让寿州、濠州、泗州、楚州、光州、海州六州的土地,并且每年向大周进贡百万金帛,以求休战。世宗认为淮南的土地已经有一半归属于后周,各路将领送来的捷报每天都有,想要得到长江以北的全部土地,没有答应南唐的请求。李德明看到后周的军队日益推进,上奏说:“南唐君主不知道陛下的兵力如此强盛,希望陛下能宽恕臣五天的死罪,让臣回去禀告南唐君主,献出长江以北的全部土地。”世宗于是答应了他。孙晟趁机上奏请求派遣王崇质与李德明一同返回南唐。世宗派遣供奉官安弘道送李德明等人返回金陵,赐给南唐君主一封诏书,诏书大致说:“你只要保留帝号,又何妨恪守臣节!倘若你能坚定侍奉大国的心意,朕终究不会将你逼入绝境。”诏书又说:“等江北各州全部归顺,朕就立刻下令撤军。话就说到这里,不必再多言。如果不同意,就从此断绝往来。”世宗还赐信给南唐的将相大臣,让他们仔细商议后再前来议和。南唐君主再次上表谢罪。
李德明极力称颂周世宗的声威德行和后周军队的强盛,劝说南唐君主割让长江以北的土地,南唐君主听后很不高兴。宋齐丘认为割让土地没有益处,又觉得李德明为人轻佻,言语多有夸大失实之处,国内百姓也不相信他的话。枢密使陈觉、副使李征古向来憎恶李德明和孙晟,唆使王崇质改变说辞,趁机在南唐君主面前诬陷李德明说:“李德明卖国求利。”南唐君主勃然大怒,下令在街市上将李德明斩首。
吴程攻打常州,攻破常州的外城,生擒南唐常州团练使赵仁泽,将他押送到钱塘。赵仁泽见到吴越王钱弘俶后拒绝叩拜,还斥责钱弘俶违背盟约。钱弘俶大怒,命人撕裂他的嘴巴,一直裂到耳朵。元德昭怜惜赵仁泽的忠诚,为他敷上好药,赵仁泽才得以保住性命。
南唐君主因吴越的军队在常州,担心他们会进逼润州,又因宣州、润州大都督燕王李弘冀年纪尚轻,恐怕他不熟悉军事,于是下诏将他召回金陵。部将赵铎对李弘冀说:“大王身为元帅,是军心所向的支柱。如果您主动退回金陵,所率领的军队必定会发生动乱。”李弘冀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推辞不去,拒不接受征召,同时部署众将,做好了战守的准备。龙武都虞候柴克宏,是柴再用的儿子,为人沉稳寡言、乐善好施,不置办家产。虽然掌管宫廷宿卫,却每天与宾客下棋饮酒,从不谈论军事,当时的人都认为他不是将帅之才。到这个时候,有人进言说柴克宏长时间没有升迁官职,南唐君主于是任命他为抚州刺史。柴克宏请求奔赴战场,为国效死。他的母亲也上表称柴克宏有他父亲的风范,可以担任将领,如果不能胜任,甘愿全家一同受罚。南唐君主于是任命柴克宏为右武卫将军,让他率领军队,会同袁州刺史陆孟俊救援常州。
当时南唐的精锐部队全部驻守在长江以北,柴克宏所率领的几千士兵都是老弱残兵。枢密使李征古又把腐朽损坏的铠甲兵器拨给他们。柴克宏向李征古申诉,李征古却对他肆意辱骂,众将士都感到愤怒,柴克宏却泰然自若。抵达润州后,李征古派遣使者召他返回,打算用神卫统军朱匡业取代他。燕王李弘冀对柴克宏说:“您只管上前线作战,我会向皇上上奏,说明情况。”于是上表称柴克宏有勇有谋,一定能取胜,常州危在旦夕,不宜中途更换主将。柴克宏率领军队径直奔赴常州,李征古再次派遣使者召他回来。柴克宏说:“我算好日期,就要攻破敌军了。你现在来召我回去,一定是奸佞小人的主意!”于是下令将使者斩首。使者说:“我是奉李枢密的命令来的。”柴克宏说:“就算李枢密亲自来,我也照样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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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鲍修让、罗晟在福州时,与吴程结下仇怨。到这个时候,吴程故意压制刁难他们,二人都心怀怨恨。在此之前,南唐君主派遣中书舍人乔匡舜出使吴越。壬子日,柴克宏抵达常州,用帐幕蒙住战船,在船中埋伏下全副武装的士兵,声称是前来迎接乔匡舜。吴越的巡逻士兵将此事报告给吴程,吴程说:“两国交战,使者理应往来其间,不能随意猜疑。”南唐的士兵登上岸边后,径直逼近吴越的军营。罗晟不肯奋力作战,放任南唐士兵直奔吴程的营帐,吴程仅仅保住了性命。柴克宏大败吴越军队,斩首一万级。朱匡业抵达军营时,柴克宏对他侍奉得十分恭敬。吴程逃回钱塘后,吴越王钱弘俶削夺了他的所有官职。
甲寅日,后蜀君主任命捧圣控鹤都指挥使李廷珪为左右卫圣诸军马步都指挥使,同时将卫圣、匡圣的步兵骑兵分为左右十军,任命武定节度使吕彦琦等人担任军使,由李廷珪统一统领,职权与当年的赵廷隐相当。
当初,柴克宏担任宣州巡检使时,刚到任,城墙壕沟都没有修整,守城器械也残缺不全。官吏说:“自从田頵、王茂章、李遇相继叛乱之后,后人就再也不敢修缮城防了。”柴克宏说:“时势变迁,事情也不同了,哪有这样的道理!”于是将城防全部修缮完备。因此路彦铢攻打宣州时没能攻克,听闻吴程战败的消息后,乙卯日,率军撤回。南唐君主任命柴克宏为奉化节度使。柴克宏又请求率领军队救援寿州,还没来得及出发就去世了。
河阳节度使白重赞因天子南征,担心北汉会乘虚入侵,于是修缮城防,整顿守备,并且向西京留守请求派兵支援。西京留守王晏起初不肯派兵,后来又担心发生变故,于是亲自率领军队赶赴河阳。白重赞认为王晏没有奉诏就擅自前来,于是拒绝接纳他,派人对王晏说:“令公昔日在陕州时,已经立下大功。河阳只是一座小城,不必劳烦您亲自屈尊前来!”王晏听后羞愧不已,于是率军返回。孟州、洛州的百姓,为此惊恐不安了好几天。
南唐君主命令诸道兵马元帅齐王李景达率领军队抵御后周,任命陈觉为监军使,前武安节度使边镐为应援都军使。中书舍人韩熙载上书说:“论亲信,没有谁比亲王更值得信任;论权重,没有谁比元帅更位高任重。何必还要设置监军使呢!”南唐君主没有听从他的建议。派遣鸿胪卿潘承佑前往泉州、建州招募骁勇善战的士兵。潘承佑举荐前永安节度使许文稹、静江指挥使陈德诚、建州人郑彦华和林仁肇。南唐君主任命许文稹为西面行营应援使,郑彦华、林仁肇都被任命为将领。林仁肇是林仁翰的弟弟。
夏季,四月甲子日,周世宗任命侍卫新军都指挥使、归德节度使李重进为庐州、寿州等州招讨使,任命武宁节度使武行德为濠州城下都部署。
南唐右卫将军陆孟俊从常州率领一万多名士兵直奔泰州,后周的守军弃城逃跑,陆孟俊重新夺回泰州,派遣陈德诚驻守泰州。陆孟俊又进军攻打扬州,在蜀冈屯兵。韩令坤放弃扬州逃跑,世宗派遣张永德率领军队救援扬州,韩令坤才得以重新进入扬州。世宗又派遣赵匡胤率领军队屯驻六合。赵匡胤下令说:“扬州的士兵如果有敢经过六合的,就斩断他们的双脚!”韩令坤这才下定决心坚守扬州。世宗自从抵达寿春以来,命令各路大军昼夜攻城,长时间未能攻克。恰逢天降大雨,军营中积水深达数尺,攻城器械损失、士兵伤亡都很多,粮草运输也接济不上,李德明也过了约定的期限没有返回。于是世宗商议撤军返回。有人劝说世宗向东前往濠州,声称寿州已经被攻破,世宗采纳了这个建议。己巳日,世宗从寿春沿着淮河向东行进。乙亥日,抵达濠州。
韩令坤在扬州城东击败南唐军队,生擒陆孟俊。当初,陆孟俊废黜马希萼、拥立马希崇时,诛杀了原舒州刺史杨昭恽全家,并侵占了杨家的财产。杨家有个女儿容貌美丽,陆孟俊将她献给了马希崇。韩令坤进入扬州后,马希崇把这个女子送给了韩令坤,韩令坤十分宠爱她。生擒陆孟俊之后,韩令坤准备给他戴上刑具,押送到世宗的行营。杨氏在帘子后面,突然捶着胸口痛哭。韩令坤吃惊地询问缘由,杨氏回答说:“陆孟俊昔日在潭州时,杀害了我家二百多口人。如今我见到他,请您为我报仇雪恨。”韩令坤于是下令将陆孟俊斩首。
南唐齐王李景达率领两万军队从瓜步渡过长江,在距离六合二十多里的地方安营扎寨,设置栅栏,按兵不动。赵匡胤手下的将领们都想主动出击,赵匡胤说:“敌军设置栅栏固守,是畏惧我们。现在我们的兵力不足两千,如果主动出击,敌军就会摸清我们的兵力虚实;不如等他们来进攻,到时候再出击,一定能打败他们!”过了几天,南唐军队出兵直奔六合。赵匡胤率军奋勇出击,大败南唐军,斩杀、俘虏了将近五千人。剩下的一万多名残兵,仓皇逃奔长江边,争抢船只渡江,很多人都溺水身亡。经过这场战役,南唐的精锐部队几乎损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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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场战役中,有些士兵作战不卖力。赵匡胤假装督战,用佩剑砍击那些士兵的皮斗笠。第二天,赵匡胤将所有士兵的皮斗笠全部检查了一遍,发现斗笠上有剑痕的士兵有几十人,于是下令将他们全部斩首。从此以后,所率领的部队没有一个士兵敢不拼死作战。在此之前,南唐君主听说扬州失守,下令周边各州发兵夺回扬州。己卯日,韩令坤上奏称在湾头堰击败楚州一万多名士兵,生擒涟州刺史秦进崇。张永德上奏称在曲溪堰击败泗州一万多名士兵。
丙戌日,周世宗任命宣徽南院使向训为淮南节度使兼沿江招讨使。涡口的守军上奏称新建的浮桥已经完工。丁亥日,世宗从濠州前往涡口。世宗锐意进取,想要亲自前往扬州,范质等人认为士兵疲惫、粮草匮乏,流着泪劝谏,世宗才作罢。世宗曾经对翰林学士窦仪发怒,想要杀了他。范质入宫营救窦仪,世宗远远看见他,就知道他的来意,立刻起身回避。范质快步走上前,跪倒在地,叩头劝谏说:“窦仪的罪过还不至于处死。臣身为宰相,致使陛下要枉杀身边的大臣,罪过全在臣的身上。”说完之后,痛哭流涕。世宗的怒气这才平息,于是赦免了窦仪。
北汉在交城的北山安葬了神武帝刘崇,庙号为世祖。
五月壬辰朔日,后周朝廷将涡口设置为镇淮军。
丙申日,南唐永安节度使陈诲在南台江击败福州的军队,俘获、斩杀了一千多人。南唐君主将永安军改名为忠义军。陈诲是陈德诚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