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消失后,道具室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季眠用指尖确认了这一点——不是错觉,是真实的温差。空气从手背的皮肤上流过时,带着一种地下室才有的、沉重的凉意。那种凉意不像是空调或通风系统造成的——它更像是一个人的体温被抽走后,留在他曾经站立的地方的、空洞的冷。
他站在放映机前,没有急着离开。
手机的光照在放映机的金属外壳上,反射出一种黄铜色的、暗哑的光泽。这台放映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台都老——不是古董店里那种被精心保养的“老物件”,而是真的、被使用过的、被磨损过的老机器。机身上有划痕,镀层在边角处剥落,露出下面深灰色的铸铁。胶片盘是空的,但供片臂和收片臂都张开着,像一双伸出的手。
季眠注意到一个细节——放映机的镜头盖被取下来了,放在桌面上,盖口朝上。盖子内侧的绒布上有一圈圆形的灰尘印记,说明镜头盖被取下来之后放了很久,灰尘从空气中沉降下来,在绒布上积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但镜头上没有灰尘。
镜片是干净的,通透的,甚至能看到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像油脂一样的光泽——是被人擦拭过的。最近一次擦拭,不会超过几个小时。
有人在等他来。
季眠的目光从放映机移到桌面上其他东西上——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1987年度最佳短片”的字样,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渍),一盒火柴(只剩三根),和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的工作日志,硬纸板封面,黑色布纹,边角被磨得发白。封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纸,上面用打字机打了一行字:
「PROJECT: ARK / 项目代号:方舟」
季眠的手指悬在笔记本上方,停了一秒。
方舟。
诺亚方舟。
病毒的名字。
这个片场——这部电影——这个放映机——这个笔记本——和病毒“诺亚方舟”之间,有一条线。他现在站在这条线的某一个节点上,往前看是模糊的,往后看也是模糊的,但脚下的这个节点是真实的、可触摸的。
他翻开了笔记本。
第一页。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蓝黑色墨水,钢笔,字迹端正、克制,但有些笔画的末端会微微上翘——像是一个习惯控制自己的人,在某些瞬间会露出一点不受控制的、向上的弧度。
「1987年3月。项目立项。资金来源匿名,金额足够。制片方只提了一个要求:真实。不是“基于真实事件”的那种真实——是真正的真实。拍摄对象不能是演员,必须是真正的孤儿。不能演,不能指导,不能NG。他们要的不是电影,是记录。我不知道他们要这些记录做什么。但钱太多了。多到我没有理由拒绝。」
季眠翻到第二页。
「1987年5月。选角开始。我们走访了十七家孤儿院。见到了四百三十七个孩子。大部分孩子看到镜头会躲——不是害怕,是习惯。他们在孤儿院里学会了不被看到。不被看到的人,活得久一些。但有一个孩子不一样。」
第三页。
「编号:S-018。男,约5岁(具体生日不详)。入院时间不详。性格:沉默,不合群,经常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工作人员说他不说话,怀疑是哑巴。但我不觉得。哑巴不会那样看人——那种眼神不是“我不能说”,是“我不想说”。」
「我让他站在镜头前面。他不躲。他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躲镜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不笑,不哭,不说话。我让他坐下,他就坐下。让他站起来,他就站起来。让他看左边,他就看左边。他执行每一个指令,但眼睛里没有服从——只有一种很冷的、很远的、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的……平静。」
「这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季眠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编号S-018。
S。
十八。
孤儿院的编号系统——字母代表入院批次,数字代表顺序。S是第19个字母(如果从A=1开始算),但孤儿院的编号通常从A开始,每批100个。S批——大约在……季眠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在他入院的两年前。
S-018。
一个比他大两岁左右的孩子。
比他大两岁。不说话。不合群。被人欺负。蹲在角落里。
季眠的指尖在“怀疑是哑巴”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