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是在天亮之前接到城内递出来的消息。

石头冒险潜出江城，浑身浸满夜露，裤腿湿漉漉一直漫到大腿，鞋底沾满北山腐臭烂泥。他躲进白杨村北侧隐秘山洞，一字不差转述萧逸尘传递的全部警示：涤原清乡已成空炮，日军三日后午夜突袭兵工厂的“焚炉行动”是刻意布下的假雷。根据地主力按兵不动，只抽调一小队人手，配合演一出遭遇突袭、仓促弃守的戏。

周明远听完长久沉默，当即吩咐老王连夜奔赴黑松林，把消息送交孙支队长。随后从山洞储物角落翻出几箱早已报废失效的药品，十几捆受潮发霉的旧绷带，命令民兵用油布层层包裹，挑担运往石人峰东侧炭窑洼地。

要把这片荒窑伪装成刚刚仓促撤离的地下党后勤据点。

他叮嘱得格外细致：洼地入口斜插一面褪色破旧红旗。地上摆几口锅底糊满黑灰的行军铁锅，锅身用石头砸出崩裂缺口。四周撒布柴草灰烬，踩踏出凌乱四散逃跑的鞋印，处处都要留下人刚刚仓皇撤走的痕迹。

老王心领神会，带上民兵趁着沉沉夜色翻越山脊赶往炭窑洼地。

两日后午夜，松田大尉率领夜袭队准时自野羊沟悄然潜入山林。两个加强小队尽数到位，两挺轻机枪、一门掷弹筒随行，队伍末尾还跟着山本特意派遣的宪兵督导官，防止小队之间黑夜误击，全程监视行动全过程。

夜色浓稠，厚云遮蔽住一轮月亮，山野伸手不见五指。松田下令在沟谷架起机枪，朝着北面山坳打出两发照明弹。刺目的惨白光芒骤然炸开，炭窑洼地全貌展露眼前。

山脚之下立着几间简陋木棚，门口半面破旗随风耷拉，地面散落铁锅与用油布包裹的物资，一切和档案图纸标注别无二致。

眼见目标就位，松田反而愈发警惕，命令先头班匍匐向前侦查。先头班摸到木棚近处，先投掷两枚手榴弹，紧跟着扫出一梭子子弹。棚内死寂，没有半点还击枪声。士兵壮着胆子冲进去，棚子里只剩被炸得翻倒的药箱、散落空药瓶，看不到半个人影。

松田仍旧不肯罢休，指挥工兵搜遍周边山洞。两处洞口，一处大半坍塌，另一处浅洞向内十余步便走到尽头，地面留存新鲜脚印，还有一堆尚未完全冷却的柴灰。

松田就此断定，这就是地下党紧急放弃的后勤窝点。虽然没能击毙俘获人员，也算有所战果。他下令士兵把药箱、霉烂绷带、破铁锅全部堆置空地，泼洒随军携带的燃油，一把烈火熊熊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