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冷雨未歇,江城夜色沉凝如墨。
萧逸尘独坐灯前,将赵秉乾那封休戈信再度展阅一遍。纸面字句规整漂亮,句句扣着抗日除奸的大义,字字留着进退转圜的余地。
可谍场博弈,从来不信台面话术。
萧逸尘看得透彻。赵秉乾递来这封信,不是求和,更不是结友。
是借力。
城西荒草坡一败,军统锋芒尽折。连日损耗下来,人手单薄、枪械紧缺,外勤行动畏手畏脚,早已不复往日威势。沈峰麾下精锐拼尽余下底气,如今堪堪只剩四五条枪撑住门面。
赵秉乾太急。
绝境困局之中,人一旦失了退路,便会下意识找寻外力托底。他想借夜刃的锋芒,撬开眼下死局,让深陷泥沼的军统,稳稳拔起半寸生机。
萧逸尘心底清明,却不能断然回绝。
军统虽残,数十年深耕江城的底子还在。渡口、车行、货栈、大小客栈,明暗脉络遍布全城,皆是藏风纳声的隐秘点位。
若是彻底将赵秉乾逼至绝境,这支残部一旦倒戈偏向日伪,私通张敬之,反手咬噬夜刃、泄露暗线,势必酿成无穷后患。
乱世暗局,无意气之争,唯有利弊制衡。
既然对方主动递台休戈,求一份默契名头,那便顺势接住。
只借虚名,不交根底;只通大势,不涉私隐。
给他一个看得见的刀柄,绝不露半分杀人之刃。大事互通、小事各行,不见面、不记名、不溯源,分寸分毫,皆由自己掌控。
萧逸尘抬手取火,点燃信纸。
火苗慢慢舔过纸边,工整字句次第焦黑卷曲,最终尽数化作细碎白灰,簌簌落于桌案。不留片纸痕迹,不授半分把柄。
他随即唤来阿雀。
“回信,送往戏楼后墙旧位。”
萧逸尘语声平缓,字句克制利落,无一冗余。
“信已见。各行其事,抗日两不相扰。唯遇日军大股清剿、全城异动,可彼此递风。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阿雀执笔落字,抬眸请示:“落款何记?”
萧逸尘指腹轻摩挲烟盒,淡淡落言:“画鸟。敛翅蛰伏,不展、不飞。”
极简暗记,藏尽态度。是观望,是制衡,更是随时抽身、绝不牵绊的底线。
阿雀心领神会,当夜封妥信纸,原路送回砖缝死角,无痕落位,静待军统收取。
次日入夜,雨气氤氲未散。
沈峰派去的老手稳妥取回密信,纸面浸满潮气,纸角发软微潮,显是在湿冷墙缝中藏了整夜。
信火速送至客栈后院,赵秉乾灯下拆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