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你多少钱》?”
蔡邕把封页提起来,像捏着一张从市口墙上揭下来的催债纸。
“书名粗鄙,文句浅白,开篇不讲字义,不明古训,第一行竟是‘先看你该拿几枚钱’。”
“父亲看懂了吗?”蔡琰问。
“正因看懂了,才知道它不像书。”
“赵戈也该看懂。”
蔡邕放下封页。
女儿已经封贵人,却仍照旧坐在书案另一边。她没带宫人来压他,也没说这是皇帝的意思,只把一张旧工钱条推到灯下。
“请父亲先看这张。”
纸条出自河内一处修仓工地。
应付七百钱。
付讫处也是七百。
蔡邕看了一遍:“账数相合。”
蔡琰又递来工地的原工册。
十二名短工,每人七百钱。十一人的领钱数都没问题,最后一人的“七百”,中间却多了一竖,成了“七千”。
收讫处还是七百。
“这是誊写错了?”蔡邕问。
“主事拿着上头的七千,要总账多拨六千三百。下面的短工只知道自己该拿七百,根本不会看上头报多少。”
“多拨的钱没有落进短工手里?”
“没有。若不是复核人对照总数,这一竖值六千三百。”
蔡邕重新拿起那张工钱条。
这回他看得慢了。
“所以你们要教人认七百、七千。”
“还要让他知道自己领了多少,上头又报了多少。”蔡琰道,“认得自己的名字,只能证明纸上写的是他。不能证明纸上的钱也是他的。”
蔡邕没有立刻反驳。
门外有人报皇帝到了。
刘琅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
“听说先生嫌书名俗。”
“陛下既知,便该改。”
“朕觉得挺好。”刘琅把食盒放下,“欠你多少钱,一眼就知道这书管什么。叫《算经新义》,赵戈还以为是给先生看的。”
“书本来就该让人知义。”
“钱被拿走了,他知什么义?”
蔡邕抬眼:“陛下若只教人认几个数、几个字,今日会看工钱,明日换一个写法,又不认识。各州笔形不同,仓券用字不一,钱数有大写小写。印得越多,错得越快。”
刘琅没有顶回去。
“先生有什么办法?”
蔡邕提笔,在纸上并排写下五种“万”字。